維新之際,浦賀官署有一位吏員下村三郎左衛門,原是佐賀藩士,病了很久,到橫濱求醫。醫生說:病看似輕,其實很重,不留下來治療,恐怕會有危險。下村向長官報告,長官准他留下就醫,他卻不把病放在心上,硬是回到任地去了。
長官問高島:下村的病怎麼樣,你占一卦看看。高島占得賁的上九,變卦是明夷,斷曰:下村必死。長官說,醫生也看作重症,但你憑什麼預言他會死?高島說:賁是上山下火,如今山變成了地,是離明沒入坤地之象;上九由陽變陰,陽是生,陰是死,這是生變為死之象。再看上九的爻辭「白賁」,白是喪服。他的死免不了。
22 · 山 ABOVE · 火 BELOW
文飾美化
Ω / 6 / 001101
文飾美化
局勢山下有火,把山照得好看。形式和包裝在這時很重要,但它只是表面。
建議把日常的小事打理得清楚漂亮,但重大的判斷不要只看外表;讓好看的形式服務於實質。
周易 · 原典
亨。小利有攸往。
彖曰賁,亨;柔來而文剛,故亨。分剛上而文柔,故「小利有攸往」,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象曰山下有火,賁。君子以明庶政,无敢折獄。
賁其趾,舍車而徒。
象曰「舍車而徒」,義弗乘也。
賁其須。
象曰「賁其須」,與上興也。
賁如濡如,永貞吉。
象曰「永貞」之「吉」,終莫之陵也。
賁如皤如,白馬翰如,匪寇婚媾。
象曰六四,當位疑也;「匪寇,婚媾」,終无尤也。
賁於丘園,束帛戔戔,吝,終吉。
象曰六五之吉,有喜也。
白賁,无咎。
象曰白賁,无咎,上得志也。
六爻由下往上數,初爻在最下面。
賁是裝飾的卦。山下有火,火光把山上的草木照出顏色。高島讀這一卦,把重心放在本質與裝飾的先後:先有質,文才有地方附著;裝飾走到盡頭,要回到素樸。
賁的上卦是,艮是山;下卦是,離是火。先從字形講起:賁字上面從卉,山上長著花草;下面從貝,離卦可以象徵鱉、蟹、蚌、龜這類有殼的東西,都屬貝類。花草與貝殼都帶著色彩,所以〈〉說「賁者,飾也」。他也引古說,賁就是古時的「班」字,斑駁而有文采。
畫面很好想像:山上長滿草木,山腳下有火,火光往上照,草木全被染上光彩。賁接在噬嗑之後,噬嗑講的是合。高島引蘇氏的話:「直情而行之謂苟,禮以飾情之謂賁」。人與人相合,光憑直來直往撐不久;加上禮,彼此有了敬意,合才能長久。
卦辭說「賁亨,小利有攸往」。高島的解法是:上面的山蘊藏著質樸,下面的火吐出文采,火光往上照,質上就有了文,所以能亨通。可是離火的光碰到山就停住,能往前推進的幅度不大,所以只說「小利」。
他把這一卦拿到人事上,用的是孔子「繪事後素」的意思:凡是需要裝飾的東西,都是後來才加上去的。禮以玉帛為飾,樂以鐘鼓為飾,宮室以高大華美為飾,衣服以花紋為飾。裝飾一定要附在實質上才顯得出來,像絹帛接受染色、玉石接受雕琢,有了實在的東西再加上修飾,才真能增加它的美。
山得到火光才煥發光彩,人也一樣:心裡的光透出來,臉上就有神采;平日行事修明,名聲自然跟著來。高島說這叫「實至而名歸」。〈〉講「觀乎天文」「觀乎人文」,說的也是這層:天上的日月星辰,光從裡面出來,不靠外加;人間的禮樂制度,綱紀在先,節文在後。
高島通看六爻,發現一條很清楚的走向。內卦三爻屬離,是文的一邊:初爻、二爻的文采還淡,到了九三最盛。外卦三爻從離進入艮,講的都是去掉浮華、回到實在,等於替前面過頭的文飾做矯正。所以六四雖有疑慮,終究沒有過失;六五雖被嫌寒酸,最後得到好結果;上九素白無色,反而得志。整卦的走法,是讓人從文回到質,兩邊都不偏。
他還點出一個讀易的訣竅。六十四卦多半成對,像泰與否、剝與復、渙與萃,賁卻沒有可以配對的卦,它在一卦之內自己分成「賁」與「不賁」兩半。上九的「白賁」,〈〉說「賁,无色也」,裝飾到最後,答案是不再裝飾。
〈〉說:「山下有火,賁。君子以明庶政,无敢折獄。」高島注意到措辭:不說「火在山下」,偏說「山下有火」,暗中帶著用山把火擋住的意思。
離是明,所以君子處理日常政務要明察,糊塗就會亂。可是察得太過,就流於嚴苛,所以到了判案定罪,反而「不敢」。高島的解釋是:心裡保持清明,對外施行寬和;該看清的要看清,卻不敢過度使用自己的明察。這份明在艮那裡停住了。他拿豐卦對照:豐是以明而動,所以「致刑」;賁是以明而止,所以「无敢」。不動,民眾不畏法;不止,民眾活不下去,兩者要互相成全。
〈彖傳〉的「觀乎天文以察時變」,高島附了一則親身經歷。明治十八年一月,他在熱海泡溫泉。一天傍晚,月亮右邊出現一顆大星,同行的飯田巽先看到,叫他出來看。高島看了一眼,像是想到什麼,一句話沒說就回房了。
隔壁住著自由新聞社的社員藤井新藏,對飯田說:高島看了一眼就進去,一定看出了什麼,你去問問。飯田來問了好幾次,高島才說:幾天之內,會有一位大臣病危。飯田問他怎麼知道,他說這正是難以說明的地方,是多年經驗累積下來,才知道星象會示出變化。三天後,傳來有栖川宮殿下薨逝的消息。飯田說,你說中了,但我始終不明白是怎麼回事。高島回答:易經不是說了嗎,「觀乎天文以察時變」,就是這個意思。
占到這一卦:原書對各類問題的看法
以下照原書譯出,是明治時代高島的斷語,反映當時的觀念與知識。僅供參考,請勿迷信;健康、生育、投資等事,請以專業意見為準。
SINGLE LINE CHANGE
一爻動時以該爻爻辭為斷。動完之後,這一卦會走到右下那一卦。點一爻,展開這一爻的解讀。
上九:白賁,无咎。
上九處在賁的盡頭。高島說,賁的道理,開始是用文去裝點天下的質,最後是把天下的文收回到質。「白賁」是素樸自然、沒有顏色,像寶玉不雕、珍珠不飾,不讓文采蓋過本來的質地。
〈象傳〉說「上得志也」:上九處在卦的最上面,站在事外,矯正世俗的浮華,敦尚樸素,獨行其志,優游自得。整卦從裝飾起步,在這裡卸下所有裝飾。一個人懂得什麼時候不再修飾,才算真正懂了修飾。
維新之際・不肯留下養病的下村三郎左衛門
維新之際,浦賀官署有一位吏員下村三郎左衛門,原是佐賀藩士,病了很久,到橫濱求醫。醫生說:病看似輕,其實很重,不留下來治療,恐怕會有危險。下村向長官報告,長官准他留下就醫,他卻不把病放在心上,硬是回到任地去了。
長官問高島:下村的病怎麼樣,你占一卦看看。高島占得賁的上九,變卦是明夷,斷曰:下村必死。長官說,醫生也看作重症,但你憑什麼預言他會死?高島說:賁是上山下火,如今山變成了地,是離明沒入坤地之象;上九由陽變陰,陽是生,陰是死,這是生變為死之象。再看上九的爻辭「白賁」,白是喪服。他的死免不了。
原書記載:不到一個月,果然接到下村的訃音。
原書對各類問題的看法
照原書譯出,僅供參考,請勿迷信。
六五:賁於丘園,束帛戔戔,吝,終吉。
丘園是依著丘陵的園圃,艮有丘的意象;「賁于丘園」是把心思放在農桑這些根本的事上。「束帛戔戔」,送人的禮只有薄薄一束。六五坐在尊位,卻去掉奢華,崇尚儉約,像大禹住低矮的宮室、吃粗淡的飲食。身居高位卻在意這些小事,難免被人嫌寒酸,所以說「吝」;但它沒有偏離去華崇實的方向,所以最後是好的。
〈象傳〉說「有喜也」。高島說,天下的風氣成於儉、敗於奢,一個人帶頭,世風就能回到淳樸,可喜的不在一人,在於移風易俗。他也列了另一種讀法:丘園是隱士住的地方,六五用薄薄的束帛去聘請山野間的賢人,禮數看起來不夠隆重,但賢者看重的是恭敬,不是禮物,所以還是會應聘而來。
想在山林裡蓋個園子的商人
一位友人來請高島占運氣,得到賁的六五,變卦是家人。
高島說:這一爻是五居尊位,崇尚儉德,要帶著天下一起節儉,所以不看重宮殿,而看重丘園;束帛之禮,以誠意相待,不講究豐厚。你從小從事商業,辛勤一番才有今天,資產豐裕,足以自得其樂。近來商界多學歐美風氣,全以欺詐為手段,用華麗誇耀自己,反而嫌從前的樸素敦厚寒酸。我們這些敦尚古風的人,不屑和他們計較。
你只要安於閒適,找一處山林佳地,修築園林,栽種花木,娛樂心目,作為養老之計。旁人或許說我們不問世事是寒酸,但拿這個來娛老、拿這個來傳後,最後是好的。這就是「賁于丘園,束帛戔戔,吝終吉」。
原書記載:這位友人照著這次占斷去做,也自得其樂。
原書對各類問題的看法
照原書譯出,僅供參考,請勿迷信。
六四:賁如皤如,白馬翰如,匪寇婚媾。
六四在上卦的最下面,賁已經過了中段。「皤」是素白,「翰」是白色的馬。三、四、五爻成,震可以象徵白馬,所以有白馬之象。六四和初九是,本該彼此裝點,卻被九三隔在中間,沒辦法互相成全,只好一身素白,白馬飛奔而來。
「匪寇婚媾」:奔來的人是來求親的,卻差點被當成了寇。〈象傳〉說「當位疑也」,六四處在這個位置,難免起疑心;「終无尤也」,初與四本是正應,最後還是會合在一起。這一爻寫的是一段誤會的過程:一開始把對方當成來搶的人,後來才看清對方是誠心來結交。
把來訪的人當成了對手
有人來請高島替某位縉紳占運氣,得到賁的六四,變卦是離。
高島說:四以陰居陰,和初爻是正應,卻被中間的三爻隔開,不能相互親近。〈象傳〉說「當位疑也」。占到這一爻,可知這位縉紳在他的處境裡,或許因為中間有人阻隔,生出疑慮。但那個騎著白馬奔來的人,其實是想和他親近,並沒有別的意思。一開始懷疑他是寇,是來奪我利益的;後來漸漸看清真相,疑念才解開,所以說「匪寇婚媾」。
原書記載:這位縉紳當時確實有這樣一件事,起初懷疑,後來疑念解開,雙方交情很好,與占斷相同。
原書對各類問題的看法
照原書譯出,僅供參考,請勿迷信。
九三:賁如濡如,永貞吉。
九三是一個陽爻夾在兩個陰爻之間,正當賁最盛的時候,「賁如濡如」,光彩潤澤,像被水浸透。高島提醒:陰柔能裝飾人,也能淹沒人。被周圍的光彩包著,很容易沉溺其中,所以爻辭要它「永貞」,長久守住正道。
〈象傳〉說「終莫之陵」,終字和永字前後呼應。守正卻守不久,就算不上有終。自己剛正而且能長久,別人自然無從侵侮。風光最盛的時候,最該問的是:這份光彩,底下撐不撐得住。
想出來做事的朋友
一位友人來請高島占運氣,得到賁的九三,變卦是頤。
高島說:一陽居二陰之中,像東西放進水裡,沾濡潤澤,光彩更加鮮明,這是賁的盛時。但裝飾過頭,外表光鮮有餘,裡面的美往往不足,這是賁的流弊。我國維新以來,仕途一變,很多人自炫才華以求仕進,賣弄聰明,互相標榜;等到一旦得位,毫無本事。這種純粹盜取虛名的人,可以風光一時,卻不能長久守正,哪裡談得上吉。
你有意在當世做事,應該踐行實德,不要博取虛名,用正道持守,用恆心保住,最後才能得吉。〈象傳〉說「終莫之陵」,你的光彩不是虛的,誰還能和你相抗。
原書沒有記下後來的結果。
原書對各類問題的看法
照原書譯出,僅供參考,請勿迷信。
六二:賁其須。
六二以柔居柔。高島說它是從噬嗑的六五「柔來」變成的,正是〈彖傳〉說的「柔來而文剛」。噬嗑取象於頭部,到了賁,二爻就成了鬍鬚。鬍鬚附著在下巴上,下巴動它才動;鬚眉又是一個人的儀表門面。
〈象傳〉說「與上興也」:跟著上面一起動。六二自己做不了主,要附著在九三這個陽爻上才有作用。高島在這一爻的占例裡講得更白:這樣的人隨人議論而議論,像鬍鬚跟著下巴動。這一爻適合做輔佐、做合夥,最怕的是把自己當主角。
明治十四年(1881)・該不該開國會
明治十四年四月,全國輿論都要求開設國會,議論紛紛,難以臆斷。高島特地占了一卦,得到賁的六二,變卦是大畜。
他說:從二爻到上爻算五年,這期間不見凶咎;但賁的下一卦是剝,剝就在第六年,凶象最重。要避凶趨吉,得從變卦大畜裡找方法。賁是文飾,凡是在外面裝飾的,多半因為裡面有所欠缺。如今要開國會,各府縣推舉的代議士,才力學識未必完全,多半只是外表的裝飾。上卦是官吏,下卦是代議士,各以論說相抗。二爻的人不能自主,隨人的議論而議論,像鬍鬚跟著下巴動。如今人情只知羨慕歐英文化,不看時勢可否,難免剝落之災,君子要思患預防。
大畜講的是尊尚賢才、養賢為國所用。他再把大畜的爻拿來對應:九三「良馬逐」,是讓不得志的人轉而開墾、畜牧;六四「童牛之牿」,是縣官讓沒有產業的士族去從事牧畜開墾。
原書記載:到了第二年七月,政府頒示三條實施政令:一是發布明治二十三年開設國會的命令;一是撥出八十萬圓授產金,救濟沒有資產的士族;一是政府銳意開造鐵路,規劃中山道與奧羽的鋪設,給予年八朱的利息保護。高島認為這三件事都呈現在大畜的爻義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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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九:賁其趾,舍車而徒。
初九在最下面,沒有官位。古時候跟在大夫身後的人不可以步行,初九無位,所以乾脆捨了車,自己走路。高島說,「賁其趾」是用仁義來裝點自己的腳步:乘車是世人看重的排場,君子卻覺得不值得,寧可徒步。〈象傳〉說「義不乘也」,稱許的是初九守得住義。
放到今天讀,這一爻提醒的是:剛起步的人,最容易想借別人的車、借別人的頭銜來撐場面。初九選擇用自己的腳走,慢一點,但每一步都是自己的。
明治十九年(1886)・暫時退下來的維新元勳
高島替某位顯貴占運氣,得到賁的初九。這位顯貴是維新元勳,當時已經退位閒居。
高島說:上卦艮,正是所謂高山仰止,是這位顯貴的德望;下卦離,光明遍照,是他的功業,這是今天大家都知道的。初爻無位,陽剛在下;「趾」是腳,字從止,有退歸之象;「舍車」好比捨了官位而隱居;「徒」是步行,表示他還會再起。捨車步行,是他打算潛行民間,體察民情風俗,補上維新以來還沒修好的地方,這是他心裡的打算。
他雖然暫時退閒,心裡哪有一天忘了天下。初爻時賁還沒發光,到三爻最盛,到上爻還能把文采收回到中道,賁的運還長。高島斷定這位顯貴日後德望更隆,功業更大。
高島在書中自述:後來的結果與這次占斷相同;這位顯貴如今輔佐朝政,聲望如同泰山北斗。
原書對各類問題的看法
照原書譯出,僅供參考,請勿迷信。
CHAPTER CALIBRATING
PEOPLE & EVENTS
出現在這一卦的高島解讀、爻與狀態文章裡的名詞,共 1 則。
人物
出處
經文:維基文庫《周易》;彖傳、象傳:Vincent Li 整理,以《周易正義》校。
解讀:依高島嘉右衛門講述、柳田幾作筆錄、王治本補正《》,明治三十四年(1901)漢文本(國立國會圖書館數位典藏 pid 760553)整理;標點、白話與解讀為本站所作。原典影像:国立国会図書館デジタルコレクションより。
| 段落 | 原書頁(コマ) |
|---|---|
| 整卦解讀 | 56–65 |
| 初九 | 59–60 |
| 六二 | 60–62 |
| 九三 | 62–63 |
| 六四 | 63–64 |
| 六五 | 64–65 |
| 上九 | 65–66 |
註:第五節觀星附記:原書記明治十八年一月觀星、三日後有栖川宮薨,未寫是哪一位宮;一般史實裡有栖川宮幟仁親王薨於明治十九年(1886)一月。正文照原書轉述。
註:六二占例:原書記占後「翌年七月」頒示明治二十三年開設國會之令;一般史實裡國會開設敕諭頒於明治十四年(1881)十月。正文照原書轉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