Ω6 六十四卦第 8 章/共 12 章

艮模組|三十幾道門檻

山作為環境・001・讓你必須抬腳的那根木頭

作者日月M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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卦象導引

,最上面那一條是連的,下面兩條是斷的。

一個東西壓在上面,底下的就不動了。

山不擋你。山只是在那裡,而你得繞。它不出力,可是所有東西到它那裡都得停。

止,不是有人攔你。止是你自己知道要停。

而知道要停這件事,是可以被拆掉的。

我做的是門檻

我做的是門檻。

我父親做門檻,我祖父也做。我們這一家在營造處掛名的時間比我知道的還久。

外面的人以為門檻是門的一部分。不是。門是動的,門檻不動。 門是給你開的,門檻是給你停的。

一道好的門檻要吃得住幾百年的腳。木頭要選對,紋要順,兩頭卡進門枕石裡, 中間微微起一點弧,走久了不會塌成一條溝。

它唯一的功能是讓你抬腳。

你抬腳的那半秒,你會知道自己正在從一個地方進到另一個地方。 不是因為有人告訴你,是因為你的身體剛剛做了一件事。

宮裡的門檻特別高。高到你不可能不看著地。

我以前覺得那是規矩太重。後來我才明白,那個高度就是規矩本身。

我年輕的時候問過我父親,為什麼不做矮一點。宮裡的人一天要跨幾百次, 矮一點不是輕鬆很多。

他說,輕鬆的東西沒有人會記得。

我當時聽不懂。我以為他在講吃苦。他不是。他講的是: 一個東西要讓人記得,就得讓人花一點力氣。

外面換了年號,裡面沒有

我在裡面待了很久。

我進去的時候上面還是大清。中間有一年外面出了事, 換了旗子,換了年號,我們這些人以為要散了。

沒有散。

上頭下來的話是:照舊。所有人照舊當差,月錢照發, 宮門照時辰開,照時辰關。

清晨兩個人照例把宮門推開,動作熟練;沒有人在看,也沒有人要進來
照舊。所有人照舊當差,月錢照發,宮門照時辰開,照時辰關。

我後來知道外面談成了,讓那位小主人繼續住在裡面, 繼續是皇上,只是只在牆裡面是。

那年我沒有想太多。對我來說,變的是牆外面,我做的東西在牆裡面。

到了民國十三年,我們裡面的公文還在寫宣統十六年。

同一個上午,同一張紙,走出神武門就變成另一個年份。

我一直覺得那是最奇怪的地方。不是牆擋住了什麼,是牆兩邊的時間不一樣。

外面在選總統,在開國會,在吵那些我聽不懂的事。 裡面照樣早上請安,照樣按品級穿衣服,照樣有人跪。

兩邊都在動,可是動的方向沒有關係。

有一次我出宮辦料,在街上看見有人穿短衣、剪了頭髮, 騎在一輛車上按鈴,讓路上的人讓開。

我回到裡面,那天下午還在給一道門檻上桐油。

木匠蹲著用一塊布給一道門檻上桐油,午後的光;畫面裡只有他、門檻與油布
我回到裡面,那天下午還在給一道門檻上桐油。

同一天。走幾步路的距離。

那道牆什麼都沒有擋住。它只是讓裡面的東西可以繼續照原來的樣子放著。

那輛車

大婚那年,小主人的堂弟送了一份賀禮。是一輛車,兩個輪子的那種。

他喜歡得不得了。

後來又添了很多輛,聽說到最後有二十幾輛,御花園裡一座軒被清出來當車棚。

我頭一次看見他騎那個東西,是在一條長街上。他騎得很快, 兩邊的太監跟不上,在後面小跑。

我當時心裡想的是:這條路他騎得過去。

再過去就過不去了。因為那邊有門。有門就有門檻。

那時候我沒有覺得那是個問題。在我看來,騎到門口就下來,本來就是騎車的一部分。

一座宮就是這樣走的。你走一段,停一下,再走一段。 從最外面走到最裡面,要停很多次。停的次數本身就是距離。

長街上一個年輕人騎著腳踏車遠去,只看得到背影;兩個太監在前景追著跑
他騎得很快,兩邊的太監跟不上,在後面小跑。

一個人如果可以從頭到尾不停,那他走的就不是那條路了。

上頭的意思

過了一陣子,話下來了。

門檻,鋸掉。

我以為我聽錯了,讓人再說一次。是鋸掉。,鋸掉。

那幾天反對的聲音很大。幾位太妃反對,宮裡那些老先生也反對。 他們講的理由是兩條:這違背祖制,還有,這會壞了風水。

我沒有講話。我不是講那種話的人。

我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而且到今天我還是覺得那件事比祖制和風水都要緊:

門檻鋸掉以後,門還是門嗎。

一扇門有四樣東西:兩邊的框、上面的枋、底下的檻。少一樣, 那個口子還在,可是它不再是門,它是一個洞。

洞跟門的差別不在能不能過。差別在你過的時候知不知道自己過了。

反對沒有用。

屋裡幾個上了年紀的人正在說話,姿態是反對的,可是沒有人在喊;角落站著木匠,沒有講話
反對沒有用。

過了幾天,來的人跟我說,你們挑個日子開始。

鋸第一道

第一道我記得。

那根木頭很老。老木頭不脆,是硬。鋸子推進去的時候要用力, 可是不能急,急了會啃出毛邊。

我做了一輩子門檻,那天是我第一次把鋸子橫過來對著它。

底下的做法我知道,因為那是我們家的做法。兩頭卡進門枕石的榫, 中間那一段是懸空的。鋸開之後,那個榫還留在石頭裡, 像一顆牙斷在牙床裡。

我把切口修平了。

沒有人要求我修。鋸斷就可以了,反正是要拆的。

可是我修了。 那個時候我沒有想為什麼,現在想, 大概是因為一件東西被拆掉的時候,至少不要拆得難看。

也可能是別的。可能我是想讓它看起來像是本來就沒有。

如果切口是毛的,每一個經過的人都會看到那裡少了一樣東西。 如果切口是平的,過幾個月,大家就會以為那裡本來就是平的。

木匠跪在地上,鋸子橫過來對著門檻推,鋸屑與刨花落在磚地上;他的臉是專注的,不是痛苦的
我做了一輩子門檻,那天是我第一次把鋸子橫過來對著它。

我到現在還是不確定我修的那一下,是為了誰。

那天做完,我走回去,經過那個缺口。

我抬了腳。

沒有東西了,可是我還是抬了。 走了幾十年,身體不知道那裡沒有了。

三十幾道

後來一道一道往下做。

東一長街,西一長街,東二長街,西二長街,東六宮那邊也有。

我沒有正式記,可是我心裡有數。三十幾道。

我知道每一道是哪裡的。我做過的東西我都認得。有幾道是我父親手上的, 有一道更早,我看榫的做法應該是我祖父那一輩留下來的。

那一道我做得最慢。

不是因為捨不得。是因為那個榫做得太好,卡得太緊, 我得先把周圍的灰口清掉才推得動鋸子。

做得越好的,拆起來越費事。 這件事我以前不知道。

做到後面,一道比一道快。

已經鋸開的門檻缺口:兩頭的榫還留在門枕石裡,切口修得很平,中間整段不見了,地是連續的
那個榫還留在石頭裡,像一顆牙斷在牙床裡。

不是因為我熟練了。我做這行本來就熟練。是因為第一道之後, 剩下的就只是同樣的事再做一次。

我後來想通了,難的只有第一道。第一道之後,那件事就已經是可以做的事了。

有一天我做完,那位小主人騎車經過。

他騎得比以前快。他不用再減速了,一條長街可以從這頭直接到那頭。

他從我旁邊過去的時候沒有看我。他沒有理由看我。

我那時候不到四十歲,他還很年輕。我們兩個人在同一座宮裡待了十幾年, 沒有講過一句話。

這是應該的。我做我的活,他過他的日子。

只有一件事把我們接在一起:他要騎過去的那條路,是我拆出來的。

我做的東西,本來就是給人不注意的。 好的門檻你只會抬腳,不會想到它。 現在連抬腳都不必了。

那個地方變得很安靜

拆完以後,宮裡有一件事變了,可是要過一陣子才聽得出來。

輪子的聲音不會停。

以前一輛車、一個人、一頂轎,走過一段路,到門口就會有一個停頓。 停一下,過去,再走。整座宮的聲音是一段一段的。

一條長街的縱深,一路看過去好幾道門,每一道門的地面都是平的,沒有門檻;空的,沒有人
以前走過一段路,到門口就會有一個停頓。

那些停頓沒有了以後,聲音就變成一條線,從這頭拉到那頭,中間不斷。

聽起來比以前順。

我不喜歡那個順。可是我講不出理由,所以我沒有講。

現在我講得出來了。

一段一段的聲音裡有分別。這一段是這裡,那一段是那裡,中間那個停頓 告訴你你換地方了。

拉成一條線之後,全部變成同一個地方。

那座宮還在,可是它從一個一個院子,變成一個大房間。

十一月五日

我在。

我不在裡面那間屋子裡,我在外面的院子。所以裡面講了什麼, 我只能講我聽見的。

先是聽見人跑。宮裡不跑的,宮裡走路有走路的樣子。那天有人跑, 而且不只一個人。

然後聽見槍托碰地。不是打,是那些人站定的時候,槍托頓在磚上的聲音。

再來是有人大聲說話。說了一陣。

木匠提著工具箱站在院子裡看著一道關著的宮門;院裡有幾個軍警的背影,屋裡完全不入鏡
再來是有人大聲說話。說了一陣。

中間有兩下響。不大,可是很硬,像兩塊鐵放在桌子上, 放得比一般用力很多。

後來我聽人講,那是兩顆炸彈,來的那位長官從懷裡掏出來往桌上一丟。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我只聽見兩下。

再後來就都靜下來了。過了不知道多久,裡面的人開始往外走。

沒有人喊。那才是我覺得最不對的地方。那麼大的事,居然沒有人喊。

我後來想過為什麼。

大概是因為那天真正發生的事,早在那天之前就發生完了。 那天上午只是把已經是這樣的事情,說出來一次。

說出來的時候,不必喊。

我聽人講,限了時間。有人說是幾個時辰,有人說是幾天。 兩種說法我都聽過,我不知道哪一個是真的。

我只知道那天上午之後,就沒有人再叫我做事了。

走出去

那天裡面的人一個一個往外走。

人一個一個往外走,不是一群;有人拎著包袱,有人空手,沒有人喊,也沒有人回頭
那天裡面的人一個一個往外走。

我收拾東西的時間不多。我的工具在營造處那邊,我去拿了鋸子和幾把鑿。 別的沒拿。

然後我往外走。

我走的那條路,是我自己鋸過的那條。

東一長街,西一長街。一個缺口,又一個缺口。

那條路真的很好走。

沒有一個地方要我停下來,沒有一個地方要我抬腳。我拎著我的東西, 一路走到門口,中間沒有慢過一次。

我到門口才回頭看了一眼。

那道牆還在。一塊磚都沒有掉,城樓還在,角樓還在,紅的還是紅的。

那座宮少掉的木頭,全部在我手上過。

牆好好的。停下來的那件事沒有了。

我那時候第一次想到一句話,可是我沒有對任何人講過:

牆不是用來擋人的。人本來就進不去。

牆是用來讓裡面的人相信裡面跟外面不一樣。而讓人相信這件事的, 從來就不是那幾丈高的磚。是每一道門口那半秒。

後來

我後來還是做門檻。

宮外一間普通木作坊,木匠在做一道尺寸小得多的門檻,工具是同一套
我後來還是做門檻。在外面做。

在外面做。給人家的宅子做,給鋪子做,給廟做。木頭沒有以前的好, 尺寸也小,做起來快得多。

有人問過我,你以前在哪裡做。我說在裡面。

他們就會問裡面怎麼樣。我通常說不出什麼。 我一輩子看的是地上那一段,不是別的。

我知道很多人講那是一個結束。一個那麼長的東西,到那天為止。 有人說從第一個皇帝到最後一個,中間有兩千年。

我沒有那種感覺。

那些年份我不會算。我只知道我這一家做門檻做了三代, 而三代在那兩千年裡面,什麼都不算。

因為對我來說,那件事早就一道一道結束過三十幾次了。 每一次都很小, 每一次都花不了一個上午,每一次都是照著上頭的意思做的。 到十一月五日那天,已經沒有剩下什麼可以結束的了。

要說有什麼是我到今天還在想的,是那半秒。

抬腳的那半秒。人在那半秒裡知道自己正在進到另一個地方。

那個知道不是牆給的。牆什麼都沒有做,牆只是站在那裡。

是那根橫在地上的木頭給的。而那根木頭,鋸起來一個上午就夠了。

一道宮門的地面平視特寫:門框與門枕石都在,中間該有門檻的地方是平的;遠處的長街空著
那根橫在地上的木頭,鋸起來一個上午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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