卦象導引
,最上面那一條是連的,下面兩條是斷的。
一個東西壓在上面,底下的就不動了。
山不擋你。山只是在那裡,而你得繞。它不出力,可是所有東西到它那裡都得停。
止,不是有人攔你。止是你自己知道要停。
而知道要停這件事,是可以被拆掉的。
我做的是門檻
我做的是門檻。
我父親做門檻,我祖父也做。我們這一家在營造處掛名的時間比我知道的還久。
外面的人以為門檻是門的一部分。不是。門是動的,門檻不動。 門是給你開的,門檻是給你停的。
一道好的門檻要吃得住幾百年的腳。木頭要選對,紋要順,兩頭卡進門枕石裡, 中間微微起一點弧,走久了不會塌成一條溝。
它唯一的功能是讓你抬腳。
你抬腳的那半秒,你會知道自己正在從一個地方進到另一個地方。 不是因為有人告訴你,是因為你的身體剛剛做了一件事。
宮裡的門檻特別高。高到你不可能不看著地。
我以前覺得那是規矩太重。後來我才明白,那個高度就是規矩本身。
我年輕的時候問過我父親,為什麼不做矮一點。宮裡的人一天要跨幾百次, 矮一點不是輕鬆很多。
他說,輕鬆的東西沒有人會記得。
我當時聽不懂。我以為他在講吃苦。他不是。他講的是: 一個東西要讓人記得,就得讓人花一點力氣。
外面換了年號,裡面沒有
我在裡面待了很久。
我進去的時候上面還是大清。中間有一年外面出了事, 換了旗子,換了年號,我們這些人以為要散了。
沒有散。
上頭下來的話是:照舊。所有人照舊當差,月錢照發, 宮門照時辰開,照時辰關。

我後來知道外面談成了,讓那位小主人繼續住在裡面, 繼續是皇上,只是只在牆裡面是。
那年我沒有想太多。對我來說,變的是牆外面,我做的東西在牆裡面。
到了民國十三年,我們裡面的公文還在寫宣統十六年。
同一個上午,同一張紙,走出神武門就變成另一個年份。
我一直覺得那是最奇怪的地方。不是牆擋住了什麼,是牆兩邊的時間不一樣。
外面在選總統,在開國會,在吵那些我聽不懂的事。 裡面照樣早上請安,照樣按品級穿衣服,照樣有人跪。
兩邊都在動,可是動的方向沒有關係。
有一次我出宮辦料,在街上看見有人穿短衣、剪了頭髮, 騎在一輛車上按鈴,讓路上的人讓開。
我回到裡面,那天下午還在給一道門檻上桐油。

同一天。走幾步路的距離。
那道牆什麼都沒有擋住。它只是讓裡面的東西可以繼續照原來的樣子放著。
那輛車
大婚那年,小主人的堂弟送了一份賀禮。是一輛車,兩個輪子的那種。
他喜歡得不得了。
後來又添了很多輛,聽說到最後有二十幾輛,御花園裡一座軒被清出來當車棚。
我頭一次看見他騎那個東西,是在一條長街上。他騎得很快, 兩邊的太監跟不上,在後面小跑。
我當時心裡想的是:這條路他騎得過去。
再過去就過不去了。因為那邊有門。有門就有門檻。
那時候我沒有覺得那是個問題。在我看來,騎到門口就下來,本來就是騎車的一部分。
一座宮就是這樣走的。你走一段,停一下,再走一段。 從最外面走到最裡面,要停很多次。停的次數本身就是距離。

一個人如果可以從頭到尾不停,那他走的就不是那條路了。
上頭的意思
過了一陣子,話下來了。
門檻,鋸掉。
我以為我聽錯了,讓人再說一次。是鋸掉。,鋸掉。
那幾天反對的聲音很大。幾位太妃反對,宮裡那些老先生也反對。 他們講的理由是兩條:這違背祖制,還有,這會壞了風水。
我沒有講話。我不是講那種話的人。
我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而且到今天我還是覺得那件事比祖制和風水都要緊:
門檻鋸掉以後,門還是門嗎。
一扇門有四樣東西:兩邊的框、上面的枋、底下的檻。少一樣, 那個口子還在,可是它不再是門,它是一個洞。
洞跟門的差別不在能不能過。差別在你過的時候知不知道自己過了。
反對沒有用。

過了幾天,來的人跟我說,你們挑個日子開始。
鋸第一道
第一道我記得。
那根木頭很老。老木頭不脆,是硬。鋸子推進去的時候要用力, 可是不能急,急了會啃出毛邊。
我做了一輩子門檻,那天是我第一次把鋸子橫過來對著它。
底下的做法我知道,因為那是我們家的做法。兩頭卡進門枕石的榫, 中間那一段是懸空的。鋸開之後,那個榫還留在石頭裡, 像一顆牙斷在牙床裡。
我把切口修平了。
沒有人要求我修。鋸斷就可以了,反正是要拆的。
可是我修了。 那個時候我沒有想為什麼,現在想, 大概是因為一件東西被拆掉的時候,至少不要拆得難看。
也可能是別的。可能我是想讓它看起來像是本來就沒有。
如果切口是毛的,每一個經過的人都會看到那裡少了一樣東西。 如果切口是平的,過幾個月,大家就會以為那裡本來就是平的。

我到現在還是不確定我修的那一下,是為了誰。
那天做完,我走回去,經過那個缺口。
我抬了腳。
沒有東西了,可是我還是抬了。 走了幾十年,身體不知道那裡沒有了。
三十幾道
後來一道一道往下做。
東一長街,西一長街,東二長街,西二長街,東六宮那邊也有。
我沒有正式記,可是我心裡有數。三十幾道。
我知道每一道是哪裡的。我做過的東西我都認得。有幾道是我父親手上的, 有一道更早,我看榫的做法應該是我祖父那一輩留下來的。
那一道我做得最慢。
不是因為捨不得。是因為那個榫做得太好,卡得太緊, 我得先把周圍的灰口清掉才推得動鋸子。
做得越好的,拆起來越費事。 這件事我以前不知道。
做到後面,一道比一道快。

不是因為我熟練了。我做這行本來就熟練。是因為第一道之後, 剩下的就只是同樣的事再做一次。
我後來想通了,難的只有第一道。第一道之後,那件事就已經是可以做的事了。
有一天我做完,那位小主人騎車經過。
他騎得比以前快。他不用再減速了,一條長街可以從這頭直接到那頭。
他從我旁邊過去的時候沒有看我。他沒有理由看我。
我那時候不到四十歲,他還很年輕。我們兩個人在同一座宮裡待了十幾年, 沒有講過一句話。
這是應該的。我做我的活,他過他的日子。
只有一件事把我們接在一起:他要騎過去的那條路,是我拆出來的。
我做的東西,本來就是給人不注意的。 好的門檻你只會抬腳,不會想到它。 現在連抬腳都不必了。
那個地方變得很安靜
拆完以後,宮裡有一件事變了,可是要過一陣子才聽得出來。
輪子的聲音不會停。
以前一輛車、一個人、一頂轎,走過一段路,到門口就會有一個停頓。 停一下,過去,再走。整座宮的聲音是一段一段的。

那些停頓沒有了以後,聲音就變成一條線,從這頭拉到那頭,中間不斷。
聽起來比以前順。
我不喜歡那個順。可是我講不出理由,所以我沒有講。
現在我講得出來了。
一段一段的聲音裡有分別。這一段是這裡,那一段是那裡,中間那個停頓 告訴你你換地方了。
拉成一條線之後,全部變成同一個地方。
那座宮還在,可是它從一個一個院子,變成一個大房間。
十一月五日
我在。
我不在裡面那間屋子裡,我在外面的院子。所以裡面講了什麼, 我只能講我聽見的。
先是聽見人跑。宮裡不跑的,宮裡走路有走路的樣子。那天有人跑, 而且不只一個人。
然後聽見槍托碰地。不是打,是那些人站定的時候,槍托頓在磚上的聲音。
再來是有人大聲說話。說了一陣。

中間有兩下響。不大,可是很硬,像兩塊鐵放在桌子上, 放得比一般用力很多。
後來我聽人講,那是兩顆炸彈,來的那位長官從懷裡掏出來往桌上一丟。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我只聽見兩下。
再後來就都靜下來了。過了不知道多久,裡面的人開始往外走。
沒有人喊。那才是我覺得最不對的地方。那麼大的事,居然沒有人喊。
我後來想過為什麼。
大概是因為那天真正發生的事,早在那天之前就發生完了。 那天上午只是把已經是這樣的事情,說出來一次。
說出來的時候,不必喊。
我聽人講,限了時間。有人說是幾個時辰,有人說是幾天。 兩種說法我都聽過,我不知道哪一個是真的。
我只知道那天上午之後,就沒有人再叫我做事了。
走出去
那天裡面的人一個一個往外走。

我收拾東西的時間不多。我的工具在營造處那邊,我去拿了鋸子和幾把鑿。 別的沒拿。
然後我往外走。
我走的那條路,是我自己鋸過的那條。
東一長街,西一長街。一個缺口,又一個缺口。
那條路真的很好走。
沒有一個地方要我停下來,沒有一個地方要我抬腳。我拎著我的東西, 一路走到門口,中間沒有慢過一次。
我到門口才回頭看了一眼。
那道牆還在。一塊磚都沒有掉,城樓還在,角樓還在,紅的還是紅的。
那座宮少掉的木頭,全部在我手上過。
牆好好的。停下來的那件事沒有了。
我那時候第一次想到一句話,可是我沒有對任何人講過:
牆不是用來擋人的。人本來就進不去。
牆是用來讓裡面的人相信裡面跟外面不一樣。而讓人相信這件事的, 從來就不是那幾丈高的磚。是每一道門口那半秒。
後來
我後來還是做門檻。

在外面做。給人家的宅子做,給鋪子做,給廟做。木頭沒有以前的好, 尺寸也小,做起來快得多。
有人問過我,你以前在哪裡做。我說在裡面。
他們就會問裡面怎麼樣。我通常說不出什麼。 我一輩子看的是地上那一段,不是別的。
我知道很多人講那是一個結束。一個那麼長的東西,到那天為止。 有人說從第一個皇帝到最後一個,中間有兩千年。
我沒有那種感覺。
那些年份我不會算。我只知道我這一家做門檻做了三代, 而三代在那兩千年裡面,什麼都不算。
因為對我來說,那件事早就一道一道結束過三十幾次了。 每一次都很小, 每一次都花不了一個上午,每一次都是照著上頭的意思做的。 到十一月五日那天,已經沒有剩下什麼可以結束的了。
要說有什麼是我到今天還在想的,是那半秒。
抬腳的那半秒。人在那半秒裡知道自己正在進到另一個地方。
那個知道不是牆給的。牆什麼都沒有做,牆只是站在那裡。
是那根橫在地上的木頭給的。而那根木頭,鋸起來一個上午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