Ω6 六十四卦第 9 章/共 12 章

坤模組|那天什麼都沒發生

地作為環境・000・里程表跳回全零的時候不會響

作者日月M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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卦象導引

,三條都是斷的。沒有一條是連的。

它不擋你,不推你,也不反駁你。你踩上去,它就承住。

大的事情不會在某一天發生。 它一點一點到, 而它經過的時候不會出聲。

所以在這種地方,你不會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越過了什麼。

你只會覺得,好像哪裡不太一樣。

十二月二十一日

那天我照常上班。

早上在捷運上看手機,新聞有一則在講,說那天是某個大週期的 最後一天。底下的留言在開玩笑,有人說房貸不用還了。

我看了兩秒就滑掉。

中午同事提了一句,說如果真的要結束,他希望是在下午三點以後, 因為他上午還有一個會。大家笑了一下,然後就沒有再講。

我那時候三十五歲,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採購。 五點半下班,路上買了兩顆茶葉蛋。回到家大概七點, 我媽打電話來問我冷氣濾網有沒有洗,我說下週。

網路上有人在直播。有幾個國家的遺址在辦活動, 天亮的時候有人在廣場上跳舞,人很多。我看了一下就關掉。 那看起來就是,不是在等什麼東西。

那天晚上我坐在桌前寫日記。我從高中開始寫, 那一年是第十九年。黑色封面,橫線,一本可以寫八個月。

那天我寫了四行。 我記得那四行的內容,因為它很無聊: 天氣、茶葉蛋、我媽的電話、明天要交的一份表。

寫完我把本子闔上,放回抽屜。

那一天什麼都沒有發生。

二十二日早上

第二天是星期六。

我十點多才起床。刷牙的時候覺得有點鈍,可是我昨天沒有喝酒, 也睡得不算少。

我出門去買早餐。

我住的是老公寓,五樓,沒有電梯。從我家門口下到巷子要走四段樓梯。

我下樓的時候在數階梯。這不是刻意的,是我從搬進去那年就開始的習慣, 腦子空著的時候手腳自己會數。

那天我數到七十七。

我停在最後一階,站了大概五秒。

應該是六十六。

我對這個數字特別有把握,因為我從來不用記它。 我是民國六十六年出生的。搬進來的第一個月我就發現階梯剛好是那個數, 那時候還覺得有點好笑。

十一年來每一次數都是六十六。那個數字對我來說不是資訊, 是像自己家門的鑰匙插進去的手感那種東西。

我數了三次

我又上去,重新走一次,這次數得很慢,每一階都踩實。

七十七。

我再走一次,出聲數。

七十七。

我蹲下來看那些階梯。水泥的,邊角磨圓了,有幾階有裂。 上面有掉漆的痕跡,一看就是很多年的東西。

沒有一階是新的。

我在那裡蹲了一會。

十一階不是數錯。 少數一階可以是恍神,少數十一階是少一段樓梯。 一段樓梯不會憑空多出來,也不會憑空少掉,而且那一段跟其他三段 一樣舊、一樣髒、一樣有那種公寓樓梯間特有的味道。

水泥階梯往上延伸,邊角磨圓、有掉漆和污痕,旁邊是生鏽的鐵欄杆;畫面裡沒有人
一樣舊、一樣髒、一樣有那種公寓樓梯間特有的味道。

我上樓的時候經過三樓,鄰居阿姨正在開門。

我問她這個樓梯是不是整修過。

她說:沒有啊,我住三十幾年了。你在講什麼,樓梯怎麼會變。

我回家,坐在客廳。

那天我還沒有想到七十七是什麼。我要到很後面才想到。

打電話給我媽

中午我打給我媽。

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我問她冷氣的事,她說她已經找人來洗過了。

講完要掛的時候她說:「那你自己小心。」

我拿著手機,沒有掛。

她一直都是說「那你先忙」。

不是有時候。是我這輩子聽她講完電話,收尾都是那四個字。 我小時候聽她跟別人講電話也是那四個字。那是她的口頭禪, 就像有些人講完會說「好啦好啦」。

我問她:媽,妳剛剛說什麼。

他站在家裡的鐵窗邊講手機,另一隻手插在口袋,窗外是對面的舊公寓;陰天
我問她:媽,妳剛剛說什麼。

她說:我說你自己小心啊。

我說:妳以前不是都說那你先忙。

她停了兩秒。

那兩秒裡我聽得到她那邊的聲音。電視在放,音量不大。 有人在洗東西,水聲斷斷續續。

然後她說:我什麼時候說過那個?

她的語氣不是心虛,不是躲。是那種你問她「妳是不是有第二個兒子」 的語氣。她覺得我在講一件沒有發生過的事。

我說沒事,可能是我記錯。

她笑了一下,說你最近是不是太累。

那首歌

下午我在家裡放音樂。

有一首歌我聽了大概二十年。一個英國樂團的,很老,體育場放的那種。 副歌唱到最後會多推一句,把「我們是冠軍」推成「全世界的冠軍」。

那一句是整首歌的重點。它就是那首歌之所以是那首歌的原因。

歌裡副歌出現三次。前面兩次都有。

那天放到最後一次,唱完「我們是冠軍」,音樂就停了。

沒有那一句。

我以為是我的檔案有問題,或者這個版本被剪過。

我查了兩個串流平台、一段官方上傳的影片。

全部都一樣。最後那一次沒有。

我打給一個大學同學,那時候我們兩個一起聽爛這張專輯。

我說:最後那一句是不是沒有了。

他說:什麼最後那一句。

我說:就結尾啊,唱完冠軍那個,後面不是還要再推一下。

他說:沒有吧。前面有,結尾就那樣結束。

我說:可是我記得結尾也有。

他說:很多人都這樣記錯,我上次也查過。那是他演唱會才會加的。

他講得很輕鬆。他甚至已經查過了。

我掛掉電話,坐了很久。

這是第三件了。

我拿了一張紙,把三件事寫下來。

寫完我看著那三行,才發現一件事。

樓梯是最後一階數出來的數字。我媽那句話是她講完電話才說的。 那首歌少的是最後一次副歌。

三件事都發生在最後一下。

我把那張紙折起來收好。我不知道那代表什麼, 可是我知道那不是我編得出來的東西。

木桌上一隻手正把一張小紙對折,紙上的字模糊看不清,旁邊一支筆,檯燈照著
三件事都發生在最後一下。

我去翻日記

然後我想到一件事。

我有寫日記。

十九年,二十幾本,全部在櫃子最下面那一格。

我開始翻。

我先找我媽。我知道我寫過她的口頭禪,因為我曾經有一年很煩她, 在日記裡抱怨她每次都用同一句話結束對話。

我找到了。那一年,那一頁,我的字。

那一頁寫的是「那你自己小心」。

我的字。我自己的筆跡,二十幾歲那種還沒定型的筆跡, 中間有一個字寫壞了畫掉重寫。那不是別人偽造得出來的東西。

他背對鏡頭坐在臥室地板上,低頭看著膝上翻開的一本日記,旁邊的櫃門開著
那不是別人偽造得出來的東西。

我坐在地板上,把那一頁看了很久。

我想過一件很蠢的事:有沒有可能有人把那一頁換掉。

不可能。那一頁跟前後頁是同一張紙折起來裝訂的,換不了。 要換那一頁,得換整本。要換整本,得換二十幾本, 而且還要仿我二十年前寫壞一個字的那一畫。

階梯我沒得翻,那種東西不會有人寫進日記。 那首歌我只寫過我很喜歡,沒有抄過詞。

二十幾本攤在地上

我那天晚上做了一件事,現在想起來有點好笑。

我把二十幾本全部搬出來,攤在地上,從第一本開始翻。

我在找一個破綻。任何一個。一句我確定我寫過而它不在的話, 一個對不上的日期,一張夾在裡面的紙不見了。

我翻到凌晨四點。

沒有。

每一本都在。每一頁都在。字是我的,墨水的顏色是那幾年我用的顏色, 有幾頁沾到東西,那些痕跡我都記得。

夜裡的客廳地板上排滿二十幾本黑色封面的日記本,他坐在中間翻其中一本,只有沙發旁一盞檯燈
有幾頁沾到東西,那些痕跡我都記得。

全部都對得上。

我要說清楚那個感覺,因為它跟我以為的不一樣。

我以為發現世界不對會像地震。不是。 是相反的:是這個世界對得太齊了。

你問它什麼,它都答得出來,答得很快,而且每一次都比你自己的記憶 更有根據。你手上唯一沒有被更新的東西,是你腦子裡的東西, 而那個東西你沒有辦法拿給任何人看。

我先寫在紙上

隔了幾天,我做了一件事。

我拿那張紙,把我媽的那句話寫在最上面:那你先忙。 寫的時候我還特別把日期寫上去。

然後我打給她。

我們講了大概十分鐘,講我表哥的小孩要上小學了。

要掛的時候她說:那你自己小心。

我把紙拿起來看。上面是我的字,寫著另外四個字。

他坐在餐桌前,一手撐著臉,看著手上一張小紙條;桌上的手機螢幕是暗的
上面是我的字,寫著另外四個字。

我坐在那裡想了一下這張紙能證明什麼。

它能證明的是:幾天前我以為她會那樣說。

它證明不了她以前那樣說過。寫下期待的人是我,寫下期待這件事本身, 不會讓期待變成事實。

那天我把那張紙丟了。

七十七

翻完日記那個晚上,我洗完澡躺著,才想到那件事。

一九七七。

我是民國六十六年出生的,那一年是西元一九七七年。

六十六跟七十七,是同一年的兩個名字。

我坐起來,在黑的房間裡坐了很久。

如果是巧合,那是一個很難得的巧合。如果不是,那就更沒有辦法講了。

因為我要怎麼跟人說:我家的樓梯,從我出生那年的民國年, 變成了我出生那年的西元年。

講出來會像什麼樣子,我很清楚。我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這一段, 到現在也沒有。

那不是同一件事變了。那是同一件事被換了一個算法。

沒有開燈的臥室,他坐在床沿,只看得到輪廓;窗外有一點城市的光
那是同一件事被換了一個算法。

從別的地方開始數,數出來就是別的數字, 而那兩個數字指的是同一年。

我想過我是不是生病了

接下來那幾天我認真想過這件事。

我上網查。查到的都是同一類的東西:記憶會被重新建構、 集體的錯誤記憶是很常見的現象。

我看得懂,而且我相信。我到今天還是相信。

我甚至掛了號。醫生問了很多問題,做了一些測驗。 他說沒有什麼問題,說我可能是壓力大,說很多人都有這種經驗。

我問他:如果一個人記得的東西跟所有紀錄都不一樣, 可是他其他地方都很正常,那算什麼。

他說:那通常就是記錯了。人的記憶不是錄影,是每次回想都重寫一次。

我說我知道。

他說:你知道,可是你不相信。

他說對了。

他講的時候很和氣。他沒有覺得我奇怪。

那才是最讓人沒辦法的地方。 沒有人覺得我奇怪, 沒有人跟我吵,也沒有人要證明我錯。

普通的診所診間,他背對鏡頭坐在病人椅上,醫生側身坐在桌子另一邊寫字
沒有人跟我吵,也沒有人要證明我錯。

大家只是很自然地、很有耐心地,告訴我我記錯了。

地不會跟你爭。

影印店那個人

過了大概兩個月。

我去公司樓下的影印店印東西。那家店的老闆娘我認識, 因為我一個月要去五六次。她大概五十幾歲。

她一邊操作機器一邊在哼歌。哼的就是那首。

哼到最後,她把那一句唱出來了。她唱了那個結尾。

我站在那裡沒有動。

她印完,把東西遞給我,說一共多少錢。

我付了錢,然後我問她:老闆娘,最後那一句是不是沒有。

她抬起頭看我。

她說:你也發現了喔。

她一邊收機器一邊講。她說她小時候家裡那條巷子有一棵樹, 現在那個位置是一根電線桿,而她媽媽說那裡從來沒有過樹。

她講的時候語氣很平常,像在講今天很熱。

影印店裡,戴眼鏡、穿綠色針織外套的老闆娘站在影印機旁接出紙;架上和櫃檯堆著紙
她講的時候語氣很平常,像在講今天很熱。

那張唱片

隔天她帶了一張唱片來店裡。

那是她哥哥留下來的,一九七幾年的版本,紙套已經有點軟了。

她把內頁抽出來攤在櫃檯上。

紅色的紙,歌詞印成白色的一欄,靠左。黑膠從右邊壓進來, 壓住了右半邊。紙的邊角軟掉了,有一處被摩出一小條白痕。

她用指尖沿著那一欄往下找。

找到了。

那一句印在上面。 在最後一次副歌的後面,跟前面兩次一樣, 一個字都沒有少。

紙上有。聲音裡沒有。

我們兩個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櫃檯上的影印機還在轉, 一張一張推出來。

然後她說:那就是有嘛。

我說:可是唱的時候沒有。

她說:對,唱的時候沒有。

我們又看了一會。

那張紙不會幫我們。 它證明的是那幾個字被寫下來過, 不是那幾個字被唱出來過。寫詞的人寫了,錄音的時候沒有唱, 印歌詞的人照著詞印。

每一步都很合理。整件事完全說得通。

影印店櫃檯上攤著一張紅色的舊唱片紙套,旁邊壓著一張黑膠;老闆娘的手指按在紙上,他站在旁邊低頭看
每一步都很合理。整件事完全說得通。

而且說得通之後,我還是記得我聽過。

我們什麼都做不了

那天我們講了大概二十分鐘。

我跟她說了我媽的口頭禪。她聽完點點頭,說:對,就是那種。

然後我們就沒有話了。

因為講完之後,剩下的事情只有一件:然後呢。

我們沒有證據。我們兩個人的記憶加起來,還是兩個人的記憶。 兩個記錯的人,跟一個記錯的人,在別人眼裡是同一件事, 而且更像是互相影響。

她說:你會不會覺得,那天真的有發生什麼。

我說我不知道。

她說:我也不知道。可是我那天記得很清楚, 我那天覺得晚上的天空有點怪。

我說:那天我在家寫日記,我寫了四行。

她說:那你日記怎麼寫的。

我說:日記那邊沒有問題。

她想了一下,說:那就麻煩了。

那一年冬天

那之後我沒有再去找答案。

不是我放棄了,是沒有地方可以去找。這件事沒有窗口,沒有承辦人, 沒有一個地方可以送件。

陰雨的台灣街頭,他走在濕的人行道上,路邊停滿機車,前面有幾個路人
沒有一個地方可以送件。

我照常上班,照常回家,照常一個星期打三次電話給我媽。 她每次講完都說那你自己小心,而我現在聽起來已經很順了。

那才是我最不喜歡的部分。 不是我被騙了, 是我正在慢慢地、自然地,習慣那個新的版本。

再過幾年,我大概會忘記自己曾經記得別的。

到那個時候,就真的沒有任何地方留著那件事了。

除非我寫下來。

新的本子

那一年年底,我那本日記寫完了。

最後一頁的最後一行寫完,我坐在那裡看了一下, 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本新的。

黑色封面,橫線,跟前面二十幾本一樣。

我翻開第一頁。

第一頁是空的。沒有頁碼,沒有日期,什麼都沒有。 一本新的本子什麼都不記得,它從零開始。

我想到那天新聞上講的那件事。有人說那是一個大週期的結束, 有人說是。

兩種說法都不對。 那個東西沒有停,也沒有預言任何事。 它只是數到某一個地方,全部歸零,然後繼續往下數。

里程表跳回全零的時候不會響。 你只有在事後看到那串零, 才會想起自己開過那麼多路。

我在第一頁上寫了日期。

然後我把那幾件事寫了下來:階梯是六十六,我媽講完電話會說那你先忙, 那首歌的結尾有那一句,而且我聽過。

我知道這幾行以後也可能會跟外面對不上。

可是那不是我要寫給誰看的。

我寫下來,只是為了在很久以後,如果我自己也開始覺得那是我記錯了, 至少有一個地方,還留著我原本記得的樣子。

木桌上一本黑色封面的日記本翻開著,旁邊一支筆,檯燈亮著;房間裡沒有人
至少有一個地方,還留著我原本記得的樣子。
坤易經全黑的一張紙,還沒有人寫。它沒有意見,它負責接受。如果沒有坤,乾的能量將無處安放。它是所有變化落下來的地方。有些存在不是為了被看見,而是為了「還在」。單獨一頁 →長紀曆制度里程表跳回全零的時候不會響。馬雅用來記錄長時距的曆法,從一個固定的起點往前累加天數。 二〇一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是第十三個伯克盾結束, 走完約 5,126 年,然後歸零成 0.0.0.0.0,繼續往下數。單獨一頁 →馬雅沒有預言末日事件那看起來就是慶典,不是在等什麼東西。馬雅的長紀曆沒有預言世界末日,二〇一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只是一個 大週期結束、下一個開始。最直接的反證是他們自己留下的日期: 帕倫克碑銘神殿的碑文提到,西元 4772 年會有人慶祝帕卡爾王 即位的週年,那是二〇一二之後兩千七百六十年。 他們寫的不是終結,是四七七二年還有人在辦慶典。單獨一頁 →那首歌的結尾事件前面兩次都有。最後那一次沒有。皇后合唱團〈We Are the Champions〉。副歌末尾那句把冠軍推向全世界的 「of the world」,在前兩次副歌都有,唯獨最後一次沒有。 錄音室版本唱完最後一次就結束了。極多人記得結尾也有, 那是最著名的曼德拉效應之一。單獨一頁 →曼德拉效應思想與概念人的記憶不是錄影,是每次回想都重寫一次。指一群人共同記得某件其實沒有發生、或細節不同的事。 主流科學界的立場很清楚:那是大腦的錯誤記憶、心理暗示 與資訊傳遞錯誤造成的正常現象,跟時空跳躍或平行宇宙沒有實質關聯。 記憶不是儲存後不動的檔案,每一次回想都會被當下的資訊重新寫過一次。單獨一頁 →時間波歸零思想與概念有人用易經算出了世界末日的日期。麥肯納(Terence McKenna)在一九七〇年代中期提出的一套數秘術公式, 推導的依據是《易經》的文王卦序。他用它畫出一條「新穎度」曲線, 主張宇宙的複雜度會不斷增加,最終在某個時點達到奇異點。 他原本推算出的日期接近馬雅長紀曆十三伯克盾的結束, 於是把日期定在二〇一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單獨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