卦象導引
,中間那一條是連的,上下兩條是斷的。
它跟火剛好相反。火是外面實、裡面空;水是外面軟、裡面硬。
你推得動它,可是你推不散它。它會往低的地方去,往有縫的地方去。
在水裡,用說的傳不過去。話進不來,也出不去。
可是水讓另一種東西通行。你得換一種東西才送得到。
在這種地方,一件事是什麼意思,看的不是誰說的,是誰聽得懂。
我的工作是聽
我二十五歲。艇上九個人歸我帶,我們不歸艇上任何人管。
我的工作是聽對方在說什麼。不是聽聲音,是聽話。截到一段通訊,要當場知道 它在講什麼,不能錄下來回去慢慢查。
我會英文。不是學校教的那種。一九四五年我父親被派到美國,我八歲, 跟著去住了幾年。小孩子學話是不必用力的。回來以後我以為那幾年沒有用處, 後來才知道,海軍要找的就是這個。
他們讓我們上艇的時候給了新的設備。以前這種活是艇上的無線電兵順手做的, 這一次不一樣。
第一天,艇長看完我們那份文件,抬起頭來。文件上寫,我這一組要負責 這艘船整趟航程的安全。
他看了我一眼,說了一句話。
他說,有意思。你要怎麼保障我們的安全。
他沒有在問我。他只是不相信一個沒出過遠洋的年輕人可以保障誰。
我當時沒有答話。我到現在也還是覺得,那一天他問對了。

艇上的人一開始也不喜歡我們。船本來就很小,為了這趟航程還多裝了糧食, 糧食堆在艙裡,旅部的軍官也在船上。人已經太多了,而我們九個又要 自己的位置、自己的設備、自己的房間。
後來他們的態度變了。變的原因不是我做了什麼特別的事, 是我開始交得出東西:對面的反潛部隊現在在哪裡、在做什麼、下一步大概往哪走。
在那艘船上,能講出外面正在發生什麼的人只有我。 一直到那一天為止。
不在清單上的那一件
我們一起出的港。
每一艘都帶了一件不在一般清單上的東西。艇上沒有人講它的名字。 講到的時候大家用別的說法:那一發、特殊的那個、後面那件。
它有專門的人管。那個人平常跟大家一起吃飯、一起睡, 只有在演習的時候他會被單獨叫走。
我沒有看過它。我只知道它在哪一個艙。
出港前有人問過,什麼情況下會用。上面給的答案是:接到命令的時候。
那句話當時聽起來很正常。要到很後面我才想清楚,那句話的前提是 收得到命令。

我們那艘船是柴油船。柴油船要浮上來充電,一天總有一段時間必須把 自己交出去。它是為北邊的冷水做的,不是為了在熱帶長時間待在水下。
出發那天海面上有冰。到古巴附近的時候,冷卻器堵住了, 橡膠密封條裂開,壓縮機壞掉。這些都不是誰的錯,是這艘船本來就不是 為那個地方做的。
我們是被放到一個不屬於我們的環境裡的東西。 這句話我當時不會這樣講。
薩爾加索海
一路上都有人在找我們。
先是挪威的巡邏機,然後是英國人的,接著是美國人的。他們沒有找到。
到了薩爾加索海,情況變了。
那邊有一整支艦隊在等。中間是一艘航空母艦。我們的水聲兵算過, 跟著我們的東西有十四個。
那幾天我做的事跟平常不一樣。我跟航海長一起在圖上標點。他標我們的線, 我標他們的線。兩條線畫在同一張紙上。

有一段時間我們躲得很好。
那是我在那艘船上最好的一段日子。我在耳機裡聽見他們往哪個方向轉, 在圖上點一個點;航海長照著那個點改航向,我們就從那個縫裡過去了。
一天兩次,三次。每一次都成功。
我那時候以為我懂這件事。我以為聽得到就等於知道。
可是對面也不是外行。 他們照著他們的規矩來,把圈子一點一點收小。
那個收小的過程很慢,慢到你每一次都覺得自己還躲得掉。
鐵桶
然後他們開始丟東西。
那些東西在船殼旁邊炸開。
我沒有辦法用別的方式形容那個聲音。那就像你坐在一個鐵桶裡面, 外面有人拿大槌不停地敲。

不是一下。是一直敲。
我的位置在耳機前面。我這一趟的全部工作就是聽。那幾個小時裡, 我耳機裡什麼都沒有,只有那個。
我把音量關掉也沒有用。那個聲音不是從耳機來的,是從船殼傳進來的, 從我坐的椅子傳上來的,從牙齒裡傳出來的。
我還是把耳機戴著。我不知道為什麼。大概是因為那是我的位置。
九個人裡有兩個看著我。他們在等我說一句「他們在做什麼」。
我說不出來。我聽了四年的英文,那一天我一個字都沒有聽到。
我後來才知道,在對面的規矩裡不是攻擊。那是一句話。 它的意思是:浮上來,讓我們看看你是誰。
在我們這邊沒有那本規矩。
在我們這邊,那就是有人在敲我們的鐵桶。
四十五度
電池已經放到底了。艙裡只剩應急燈。
艙內的溫度是攝氏四十五度到五十度。機艙裡到六十度。

空氣裡的二氧化碳升到一個對人來說已經算致命的數字。
一個值更的軍官暈了過去,倒下去。然後是第二個。然後是第三個。
他們像骨牌一樣倒。
我們就這樣撐了大概四個小時。
中間有一次,他們丟下來的東西比之前那些都重。
我們以為那就是結束了。
艦長叫人
一件事在那種空氣裡會變得很簡單。
在艙裡待到第三個小時的時候,我發現我沒有在想「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在想「他們什麼時候會停」。
再過一個小時,我連那個也不想了。我只在想下一下什麼時候來。
人想事情是要氧氣的。 那天艙裡的氧氣被拿去撐住一整船人的心臟, 沒有剩下來的份。
艦長那時候已經完全累垮了。
而且他聯絡不上總參謀部。
不是訊號不好。是無線電進不了水裡。要收,就得浮到很淺的地方, 把自己交出去,而上面有十四個東西在等。
我們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事。我們已經好幾天不知道了。
他把管那件東西的人叫過來,要他把那個東西裝到可以用的狀態。
我不在那個艙裡。我聽到的是他喊出來的那幾句,因為他喊得很大聲。
他喊:說不定上面已經打起來了,而我們在這裡翻跟斗。
他喊:我們現在就轟掉他們。
他喊:我們會死。但是我們會把他們全部弄沉。我們不會給海軍丟臉。

沒有發射
我們沒有發射。
我不在那個艙裡,所以那一段我不能替任何人講。我只能講我知道的部分。
我知道艦長把自己的火壓下去了。
我知道他找了另外兩個人談。一個是跟艇的旅參謀長,一個是副政委。
我知道談完之後,決定是浮上去。
外面很多年之後開始有,說那件事是某一個人一個人擋下來的。
在我聽得到的範圍裡,我沒有辦法證實那句話,也沒有辦法否認它。
我只知道那個艙裡有三個人,而他們談了。
我也知道,在那個時候,那艘船上沒有任何一個人有辦法問外面一句話。

那才是我後來一直想的部分。
不是「他們有沒有按下去」。是那個房間裡沒有人知道自己在決定什麼。
外面是不是已經打起來了,沒有人知道。總參謀部要他們做什麼,也進不來。
那個敲聲是什麼意思,至少我不知道。
我不能把那個艙裡的沉默翻成同一種無知。我沒有在裡面。 他們三個人各自知道什麼、各自看見過什麼,我沒有資格替他們講。
我只知道他們手上能用的東西很少,而時間站在對面那邊。
在那種條件下,人做出來的決定不叫決定。 那比較像一個人在黑的地方 伸手,摸到什麼就是什麼。
浮上去
上浮之前,我們發了一個訊號出去。
不是無線電。是聲納。
那是一個所有海軍都認得的訊號。它寫在國際航行規則裡, 它的意思只有一句:這艘潛艇要浮上來了。
追我們的那些人慢了下來。
我在耳機裡聽到他們慢下來。
四個小時裡我一句話都沒有聽懂,最後聽懂的那一句,是我們自己發出去的。
我們浮上去。艙蓋打開的時候,外面的空氣灌進來。
上面全是探照燈。他們的船圍在旁邊,很近。有人在甲板上看著我們, 沒有做任何動作。

天是亮的。我那時候才知道那一天已經過完了一半。
後來
那一整天,還有兩件事我們在水裡完全不知道。
古巴上空有一架偵察機被打下來,飛行員死了。同一天,另外一架偵察機 從阿拉斯加起飛去北極取樣,導航出錯,一路飛進了蘇聯遠東的天空, 兩邊各自派出戰鬥機。
發生在同一天,彼此不認識,而每一件都足夠讓那件事開始。
我們那件是三件裡面唯一一件,當時對面不知道自己碰到了什麼的。
被打下來的那個飛行員,兩邊的報紙後來都登了。誤闖的那一架, 兩邊的人也都知道有那麼一回事。
只有我們這一件,對面的船上那些人在甲板上看著我們浮起來的時候, 以為自己只是逼一艘潛艇上來報身分。
他們拍了照。照片上是一艘髒的、慢的、正在冒煙的舊船。
照片上看不出來那四個小時。照片上什麼都看不出來。

下一次下潛
回程的時候我照樣在耳機前面坐著。
海面上訊號很清楚。美國人的、我們的、中間商船的,全部都收得到。
我那時候想的不是我們差一點做了什麼。
我想的是那個聲音。想那個在鐵桶外面敲的人。
他一直在跟我們講話。他從頭到尾都在跟我們講話。
他用的是他那本規矩裡的話,而那本規矩我們沒有。
所以他每講一次,我們就更確定他要殺我們。
下潛的時候,聲音會一層一層退掉。先是遠處的商船,然後是飛機, 最後連自己艦隊的都沒有了。
到了某個深度,耳機裡就只剩下水。
我每一次都要重新習慣那一段安靜。

水這個東西,你推得動它。你游得過去,你的船切得開它。它看起來 是所有東西裡面最不硬的一個。
可是它有一件事不讓步:無線電進不去。
你在水下,岸上的話就到不了你這裡。要收,就得浮到很淺的地方, 把自己交出去。這不是誰的規定,這是水本來就是那樣。
可是水讓聲音過。聲音在水裡走得比在空氣裡還遠。
所以那一天兩邊做的其實是同一件事:都改用聲音。 他們用敲的, 我們用聲納。差別只在他們那一句我們讀不懂,而我們那一句他們讀得懂。
那一天所有的人都做了自己該做的事。對面照他們的規矩發訊號, 我們照我們的規矩不浮上來,艦長照他的判斷準備最壞的情況。
沒有一個人做錯,而那件事差一點就發生了。
我到今天還是不太確定,那四個小時裡我們是被誰救的。
我只確定一件事:那天沒有人聽懂任何人,一直到我們自己發出一句 對面讀得懂的話為止。
那句話很短。它只說了一件事,說這艘船要上來了。
它能用,不是因為它講得清楚。是因為那句話兩邊都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