Ω6 六十四卦第 6 章/共 12 章

巽模組|你自己搬回家的

風作為環境・011・沒有人禁止任何事

作者日月M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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卦象導引

,最下面那一條是斷的,上面兩條是連的。

缺口在最底下。

風不撞門。風不用力。它只是找到那個缺口,然後把裡面填滿。

被填滿的人不會覺得有人進來過。他只會覺得,本來就是這樣。

我這一行

我修收音機。

一九三三年以前這一行很難做。每一家做出來的都不一樣,德律風根一種、 勞倫茲一種,還有很多小廠自己配的。後蓋打開,裡面的線路各走各的路。

所以我這一行要背的東西很多。一台送來,我得先認出它是誰做的、 大概是哪一年的,才知道問題會出在哪裡。

我父親不是做這個的。他做鐘。他說鐘跟收音機是同一種活: 你要把耳朵貼上去,聽它哪裡不對。

差別是鐘壞了你聽得出來,收音機壞了不會有聲音。

我那時候二十九歲,在夏洛滕堡有一間很小的店,前面收件, 後面是工作檯。一天大概修三到五台。

這一行有一件事外人不知道:我進得去每一戶人家。

機器太重的、老人家搬不動的,我要上門。上了門就要坐下來, 要在人家的客廳裡待上半個鐘頭。桌上有什麼、牆上掛什麼、 那天家裡有沒有在吵架,我全都看得到。

我沒有把那當回事。那時候那只是工作。

八月的展覽會

那一年八月,柏林辦廣播展。

我去看了。展場中間擺著一台新的,很多人圍著。

,兩個旋鈕,前面一塊布。很小,比我平常修的都小。

價錢是七十六馬克。那大概是一般人兩星期的工錢。

我伸手摸了一下那塊布,又敲了敲殼子。木頭是薄的,可是接得很好。 旋鈕轉起來有阻尼,不會空轉。

做這台機器的人是認真的。 這件事我當下就知道, 而且我到現在還是這樣認為。它不是敷衍的東西。

明亮的展場裡,三個普通人圍著一台小小的木頭收音機,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一個戴草帽的年輕女子、一位長者伸手轉旋鈕
做這台機器的人是認真的。

旁邊的人在算能不能買。我聽見一個男人跟他太太說,一次拿不出來, 可是可以分期。

後來又出了更便宜的,三十五馬克,那時候一個星期的工錢差不多是三十二。 一個星期的工錢多一點,就可以把它搬回家。

我當時想的是生意。我想,這種東西賣開了,我以後修的就都是它了。

我想對了。我沒有想到的是後面那一半。

那幾年家裡有收音機的人越來越多。我沒有看過確切的數字, 可是我從我的檯子上就知道。一九三二年我一天修三台, 到後來一天七八台,而且送來的人不再是有錢人。

是門房、是女裁縫、是在工廠上班的。

這件事本身是好的。 我到今天還是覺得那件事本身是好的。 一個做工的人下班回家可以聽音樂,那有什麼不對。

一個人抱著一台木頭收音機走在街上,抱得很小心,臉上是高興的;夏天的午後,街邊有花
那幾年家裡有收音機的人越來越多。

後蓋打開是一樣的

半年之後,我檯子上十台有七台是那一種。

第一次打開的時候我看了很久。裡面很乾淨,零件不多,走線很短。

做得不壞。 它不是隨便做的東西,是有人認真想過要怎麼用最少的東西 把它做出來。

我可以告訴你那有多不容易。要用一半的零件做出一台能用的機器, 比用兩倍的零件難得多。設計那台機器的人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那也是我後來一直沒有辦法把它想成「壞東西」的原因之一。 壞東西做不成那樣。

第二次打開,我知道問題在哪裡了。第三次我不用打開就知道。

到了那一年冬天,我修一台的時間從半個鐘頭掉到十分鐘。

我的手變快了。我背的那些東西沒有用了。

我那時候還覺得那是好事。

工作檯上排著五六台一模一樣的收音機,其中一台的後蓋掀著,師傅的手放在上面
十台有七台是那一種。

現在回頭看,那是這件事第一次碰到我,而我沒有認出來。

我這一行本來是「認出不一樣」。每一台都不一樣,所以我有用。 等到每一台都一樣,我就只剩下手快。

那不是我被誰拿走了什麼。是我要修的東西變成同一種, 所以我會的東西自己就縮掉了。

沒有人動我一根手指頭。

為什麼聽不到遠的

有一天一個客人問我,為什麼別人家的能收到很遠的地方,他的不行。

我說我看看。

我看了。那不是壞掉。那台機器本來就聽不到遠的。

它沒有短波。而且它接收微弱訊號的能力做得很低。

我知道那是為什麼。零件少一點,成本就低一點。要它聽得到遠方, 就得多花錢,多花的那些錢會反映在七十六馬克上面。

所以我跟客人說:它就是便宜。

那句話我說了很多次。我一直覺得那句話是對的。

師傅把機器轉過來,指著裡面的線路跟一位客人解釋;兩個人都是普通人,沒有戲劇性
所以我跟客人說:它就是便宜。

後來我不確定了。

因為還有另一種說法:它聽不到遠的,是故意的。

我沒有辦法從線路裡看出哪一個是真的。便宜跟故意做聾, 在後蓋打開的時候長得一模一樣。

我到今天還是不知道。

而我後來明白的是:那兩件事對客廳裡的人來說,沒有差別。

那條線

不過那個限制不是死的。

有些人家會從窗口拉一條銅線出去,掛在樹上或屋簷上。

那叫。有了它,等到天黑,你就聽得到比較遠的地方。

我修過的機器裡,大概每十台有一台,後面接著那樣一條線。

那在那幾年不犯法。 沒有任何法律說你不可以聽別的地方的廣播。 那件事要到很多年以後,戰爭開始了,才變成罪。

所以我看到那條線,什麼都不必做,也什麼都不必說。

從屋外看,一條細銅線從一扇打開的窗拉出去,越過院子接到樹上;白天,畫面裡沒有人
有些人家會從窗口拉一條銅線出去。

我只是知道。

那大概是我這輩子最不舒服的一種知道。 不是因為危險。 那時候沒有危險。是因為我變成整條街上唯一知道這件事的人, 而我沒有要那個位置。

我不是刻意去看的。後蓋一打開就在那裡,跟你走進一間屋子 會看到牆上掛什麼是同一回事。

可是「不是刻意」跟「不知道」是兩件事。

我試過不去記。那沒有用。人記不記得住一件事,不是自己決定的。

外面也有

那幾年還有另外一件事在發生。

街口、廠房、餐廳、學校的院子,開始。

有專門的人管這件事。他們有職稱,有名冊, 負責哪些地方要裝、裝在哪個高度、什麼時間打開。

到了時間,那個東西就會響。

我修機器的時候,窗子開著,外面那個聲音會進來。 關上窗,還是聽得到,只是變小。

那個聲音不需要我去打開它。

街上的擴音器裝在燈柱高處,從下往上看;街上只有一兩個路過的人,沒有聚集的群眾
那個聲音不需要我去打開它。

家裡那一台你可以關掉。外面那一台不能。

我那時候沒有覺得那是壓迫。我覺得那只是吵。

我甚至抱怨過。有一次那個聲音蓋掉了我正在調的訊號, 我把窗子關上,還罵了一句。

我抱怨的是它吵,不是它在說什麼。

這件事我後來想了很久。那幾年我一次都沒有想過「它在說什麼」。 它在說什麼跟我沒有關係,我在修機器。

三樓那一戶

我們那一區有一戶人家在三樓。

那家的機器我修過兩次。第一次是旋鈕鬆了,第二次是喇叭的紙破了, 兩次都很小。

他們家後面接著那樣一條線。線從窗口出去,繞過屋簷, 拉到後面院子的一棵樹上。

第二次去的時候,開門的是那家的太太。她讓我進去, 指了一下桌上的機器,然後就去廚房了。

我修的時候她沒有在旁邊看。

一般人會看。人會站在旁邊問「還有救嗎」。她沒有。

三樓那一戶的客廳,師傅在桌邊修機器,女主人在稍遠的地方沒有看他修;房間普通、乾淨、有生活感
我修的時候她沒有在旁邊看。

我修完,她過來付錢,我說了個數字,她給了我錢,我就走了。

整件事很正常。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它有多正常。

要說有什麼不一樣,是她沒有問我線的事。

我上門的時候,看到外接天線的人家,十次有八次會提一句。 會說「那條線是我先生弄的」,或者「那樣接可以嗎」, 語氣是輕鬆的,因為那不犯法。

她一句都沒有提。

我當時只覺得她話少。

線不見了

過了大概半年,我又經過那一棟。

我抬頭看了一下。那條線不在了。

樹上還看得到那個位置,繩子綁過的地方樹皮有一圈痕。可是線收掉了。

我那時候的第一個念頭是:他們搬家了。

那個念頭很自然,人本來就會搬家。

我沒有上去按門鈴。我不認識他們,我只是修過兩次機器的人。 沒有理由上去。

後來那家再也沒有找過我。

我也沒有從別人那裡聽到什麼。街上沒有在傳任何事, 這一點我記得很清楚,因為如果有人在傳,我一定會聽到。

後院一棵樹的樹幹特寫,繩子綁過的地方有一圈痕,樹皮的顏色不一樣;線不在了
那條線不在了。樹上還看得到那個位置。

我這一行的人聽得到街上所有的事。誰家在吵架、誰家兒子去了哪裡、 誰家添了東西,我在收件的檯子後面全都會聽到。

那一次什麼都沒有。

那個安靜跟平常的安靜不一樣。平常沒有人講一件事,是因為那件事不存在。 那一次是有一件事,而沒有人講。

我沒有辦法證明那個差別。我只是感覺得到。

我沒有問

我沒有問。

我可以問。我有很多可以問的人。我可以問樓下的門房, 可以問對街那家雜貨店,可以問任何一個把機器送來我這裡的人。

我一句都沒有問。

我後來想過很多次那是為什麼。

不是因為我怕。那幾年還沒有什麼好怕的。

我想我是因為,只要我不問,那件事就還可以是「他們搬家了」。

師傅站在那一棟樓的樓下抬頭看,他沒有往裡走;白天的街上很普通,有別的行人
我沒有上去按門鈴。

問了就不一定是。

我把一個我可以知道的東西,留在不知道的狀態。那是我自己選的。

沒有人要求我這樣做。

風

我這一行修到後來,手上的活越來越簡單。

每一台都一樣,每一台都聽得到近的、聽不到遠的, 每一台都是主人自己搬回家、自己插上電、自己找了個位置擺好的。

沒有人破門進來。沒有人破門進來過。

那個木頭盒子是我們自己排隊買的,有人還分期付了一年。

我後來想,如果那年八月有人在展覽會場上說「這台機器會改變你」, 一個人都不會買。

可是它不是那樣賣的。它是七十六馬克,可以分期, 擺在客廳裡看起來很體面。

風不撞門。

風只是等你自己在牆上開一個洞,然後從那裡進來,把裡面填滿。

而你會覺得,本來就是這樣。

我要說清楚一件事,因為我怕後來的人誤會:我們不笨。

買那台機器的人不笨。分期付款的人不笨。三樓那一戶不笨, 他們甚至還多拉了一條線。

一戶人家的客廳,那台收音機擺在櫃子上最好的位置,旁邊有檯燈、書、花瓶與桌巾;陽光從窗進來
你把它擺在客廳最好的位置,因為它值那個位置。

那個東西不是靠讓人變笨進來的。它是靠便宜、好用、體面進來的。 你把它擺在客廳最好的位置,因為它值那個位置。

如果它當時看起來像個壞東西,那就沒有這一章了。

後來

我後來還是修收音機,修到很久以後。

有一次我打開一台舊的,一九三〇年以前的,德律風根的。 線路很複雜,走線繞來繞去,用的零件多得沒有道理。

我看了很久。

那種機器什麼都聽得到。它不挑。它會把你所在的位置附近所有的東西 都收進來,遠的、近的、聽不懂的語言、雜訊、別的國家的音樂。

它不好用。 你要自己轉旋鈕,轉很久,才找得到你要的。

新的那一種好用多了。你一開就有聲音,而且不必找。

我那時候修著那台舊的,突然想到一件事, 一個關於那條線的問題。我到現在也還是答不出來:

一台一九三〇年以前的舊收音機打開後蓋,裡面線路複雜、繞來繞去、零件很多
線路很複雜,走線繞來繞去,用的零件多得沒有道理。

三樓那一戶,是為了什麼拉那條線的?

我不知道他們用它聽了什麼。也許是別的國家的新聞, 也許只是音樂,也許他們自己也不知道要聽什麼, 只是想知道那個方向還有沒有別的聲音。

我只知道那條線後來收掉了。

而我,一句都沒有問過。

我這輩子修過幾千台機器。人家送來的時候都說同一句話: 「它不出聲了,你幫我看看哪裡壞了。」

我每一次都會打開後蓋,把耳朵貼上去,一段一段找。 找到為止。我從來沒有把一台機器放著不修。

只有那一件事,我沒有打開。

我沒有打開,是因為我已經先想好了它是什麼。他們搬家了。

那是我自己給自己的答案。它不用查,不會錯,而且方便。

我用它用了一輩子。

那台木頭收音機正面擺在一張普通桌子上,房間裡沒有人,窗外是白天;旁邊沒有那條線
我用它用了一輩子。
巽易經無孔不入的指令。它不打破牆,它穿過牆。風從來不是號角。它不宣戰、不示威,甚至不需要被看見;它只是反覆經過,在縫隙中停留,在人心裡留下方向。單獨一頁 →人民收音機物件它是七十六馬克,可以分期,擺在客廳裡看起來很體面。一九三三年八月十八日在柏林廣播展發表的廉價收音機。 型號的「301」指的是一九三三年一月三十日。 售價七十六帝國馬克,約等於兩星期的平均工錢;後來更便宜的一款只要 三十五馬克,而當時週薪約三十二馬克,而且可以分期付款。單獨一頁 →外接天線物件一根從窗口拉出去的銅線。人民收音機收不到遠方,但那個限制不是死的。 英文維基的原文:「foreign stations could be received after dark with an external antenna」:加一條外接天線、等到天黑,就聽得到別的地方。 所以跨不跨過去,是每一戶自己的決定。單獨一頁 →集體收聽制度家裡那一台你可以關掉。外面那一台不能。德文稱 Gemeinschaftsempfang。設有專責的廣播管理員(Funkwarte), 負責在幾乎所有公共場所架設擴音器:街口、廠房、餐廳、學校的院子。 到了指定的時間,那些擴音器就會播放。單獨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