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治二十三年,愛知縣某人來找高島:名古屋正要選市長,候補者有三名,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當選,請高島占一卦,得到上九。
高島說:這一卦上卦是天,往上升;下卦是水,往下降,性情不合,所以叫訟。訟是意見不合,訴之於公,等待判決。如今市長選舉,市內人心互生摩擦,是非沒有定論。就算一時得到這個位子,恐怕人心不服,難以長保,這就是「或錫之鞶帶,終朝三褫之」。求榮反辱,不如不得。
06 · 天 ABOVE · 水 BELOW
爭訟衝突
Ω / 6 / 111010
爭訟衝突
局勢天往上走,水往下流,兩邊方向相反,衝突因此而生。就算有理,爭到底也不會有好結果。
建議能在中途停下就停下,找公正的人來評理;下一次,在開始做事時就把約定說清楚。
周易 · 原典
有孚,窒,惕,中吉,終凶。利見大人,不利涉大川。
彖曰訟,上剛下險,險而健,訟。「訟:有孚,窒惕,中吉」,剛來而得中也。「終凶」,訟不可成也。「利見大人」,尚中正也。「不利涉大川」,入於淵也。
象曰天與水違行,訟。君子以作事謀始。
不永所事,小有言,終吉。
象曰「不永所事」,訟不可長也;雖「小有言」,其辯明也。
不克訟,歸而逋,其邑人三百戶无眚。
象曰「不克訟」,歸逋,竄也;自下訟上,患至掇也。
食舊德,貞厲,終吉。或從王事,无成。
象曰「食舊德」,從上吉也。
不克訟,復即命渝,安貞吉。
象曰「復即命,渝」,「安貞」不失也。
訟,元吉。
象曰「訟,元吉」,以中正也。
或錫之鞶帶,終朝三褫之。
象曰以訟受服,亦不足敬也。
六爻由下往上數,初爻在最下面。
訟是爭執走到要找人評理的地步。天往上升,水往下流,兩邊各走各的方向,最後只好請第三方來分曲直。這一卦講起了爭端之後怎麼收手,也講怎麼在事情一開始就不讓它走到這一步。
先從字形讀起:「訟」字从言、从公。古字書解作「爭」,也解作「爭曲直于官有司」,把是非拿到官府去分辨。下卦是言語,上卦是公、是決斷,兩者合起來,就是把話說到公堂上。
他接著看卦象:天氣清,有上升的性子;水會流動,有下降的性子。一個往上,一個往下,各走各的路,彼此合不來,就生出爭執,一路爭到要分辨清楚為止。高島說,占人事得到這一卦,往往是對方在上、自己在下,兩邊想法不同,互不相容,只好各自去找公家評理。
卦辭說「訟有孚窒」。高島把孚解作「可信之實」:手上要先有站得住的事實,沒有的話,所爭的就是虛妄。訟的處境,是自己明明有理,卻被對方堵住,話伸展不開。
他也描寫了訟是怎麼長出來的:上面的人占著安樂的位置,下面的人陷在困難裡,走到勢窮力竭,又羞又怒,不得已反唇相爭,爭不下來,就告到官府。即使到了這一步,高島的提醒仍是「惕」:心裡帶著戒懼,理一得伸就停手。一路纏訟到底、非要把事情做絕,卦辭說的是「終凶」。
訟有原告、被告兩造。高島說得很實際:到了訟的時候,有理的人固然說自己有理,沒理的人也會把曲的修飾成直的,還會請口才好的辯護士替他編詞、引律、反咬一口。聽訟的人只要有一點不明察,就會中計,曲直常常因此顛倒;更壞的是一方行賄、一方受賄,有理的人便含冤難伸。
所以卦辭說「利見大人」。高島說的大人是九五:剛而能察,健而能決,中就沒有偏私,正就沒有私心,是非才分得清。訟是口舌上的風波,所以也說「不利涉大川」。他又指出,訟卦之後接的是師卦:一個用口舌爭,一個用干戈爭,兩件都是危事。
〈〉說「天與水違行,訟,君子以作事謀始」。高島說,八卦裡最剛健充實的是乾,最艱難憂苦的是坎,兩者走的方向相背。相背就會相爭,訟就從這裡來。
他的重點在時間:爭端的根源不在成訟之後,而在做事的一開始。交朋友,在剛認識的時候就要謹慎;訂條約,在立契約的時候就要審查清楚。事前想得精細,就不留後患。他引孔子「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說讓訟消失,靠的是在上位者平日潛移默化的功夫。
高島把六爻排成一個公堂:只有九五剛健,是聽訟的君;其餘五爻都是打官司的人。九二、九四、上九三個陽爻,才氣外露、志氣剛強,一心求勝,爻辭直接點名為「訟」;初六、六三兩個陰爻柔弱,就算一時起了訟,也走不到底,所以初六只說「事」,六三只說「舊德」,都不稱為訟。
他還注意到一個字:卦辭說「終凶」,初六卻說「終吉」,同一個終字,結果相反。卦辭是對打官司的人說的,爻辭是對不打官司的人說的。整卦讀下來,初六不久拖,六三不爭,九二、九四打不下去,九五把訟化掉。高島的結論是,這一卦名叫訟,用意卻在化訟。
占到這一卦:原書對各類問題的看法
以下照原書譯出,是明治時代高島的斷語,反映當時的觀念與知識。僅供參考,請勿迷信;健康、生育、投資等事,請以專業意見為準。
SINGLE LINE CHANGE
一爻動時以該爻爻辭為斷。動完之後,這一卦會走到右下那一卦。點一爻,展開這一爻的解讀。
上九:或錫之鞶帶,終朝三褫之。
「或」是不一定如此的語氣;「鞶帶」是官服上的飾帶;「終朝」是一天之內,也是暫時的意思;「褫」是奪;「三」是多次。高島說,靠訟贏來的勝利,多半是用機詐達成計謀,用私曲遮掩奸巧,道理本身未必站得住。爻辭說的賜帶與奪帶,不一定真有其事,是把話說到底:就算贏了,終究會輸;就算得了榮耀,終究會受辱。來得越急的榮耀,被收回得也越快。
〈象傳〉說「以訟受服,亦不足敬也」,高島形容這像猴子戴上冠帽,一個「亦」字很值得玩味。上九一變,乾體就壞了,乾為衣、為敬,正是不足敬之象;變出的兌為毀折,正是褫奪之象。這一爻和初爻一樣不提訟字:初爻不提,是在開頭就杜絕它;上爻不提,是厭惡它的結局。
明治二十三年(1890)・名古屋市長選舉
明治二十三年,愛知縣某人來找高島:名古屋正要選市長,候補者有三名,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當選,請高島占一卦,得到上九。
高島說:這一卦上卦是天,往上升;下卦是水,往下降,性情不合,所以叫訟。訟是意見不合,訴之於公,等待判決。如今市長選舉,市內人心互生摩擦,是非沒有定論。就算一時得到這個位子,恐怕人心不服,難以長保,這就是「或錫之鞶帶,終朝三褫之」。求榮反辱,不如不得。
原書記載:這人有感於這次占斷,就此辭職。
原書對各類問題的看法
照原書譯出,僅供參考,請勿迷信。
九五:訟,元吉。
九五是一卦之主,坐在尊位,剛健,能聽天下的訟,辨是非、析曲直,就是卦辭說的「大人」。打官司的人遇到它,是最好的事。
高島說,要天下無訟本來就難,能聽訟的人也難找。聽訟不剛,威望就輕,百姓不服;不中,意見就偏,判決多有冤枉;不正,性情就固執,判斷不合理。九五三樣都有,又居乾卦之中,乾是健;一變為,離是明。健讓它下得了決斷,明讓它看得見苗頭,聽訟要的本事都齊了。這一卦裡,初六不久拖,六三不爭,九二、九四打不下去,九五以「元吉」把訟化掉,正是孔子「使無訟」的意思。
北海道廳的通婚令
北海道廳一位官員來找高島:長官常為當地原住民(原書稱「土人」)戶口逐年減少而憂心,認為一定是內地人民役使他們太過苛酷。今後打算准許內地人民和原住民通婚,讓彼此親睦,希望人口因此繁衍。他自己也這麼想,請高島占得失,得到九五。
高島說:這一卦上卦是政府,陽氣上升;下卦是人民,水往下流,可見上下的心意隔絕不合。不合到了極點,就以訟的形式表達出來,原住民的心情才得以上達、求得伸理,所以說「訟元吉」。
於是上官體察原住民的處境,憐憫他們的窮苦,修改條規,頒布了准許內地人民與原住民通婚的命令。後來聽說各酋長聚會商議,都覺得為難。上官把酋長找來詢問,得到的回答是:美婦與醜婦哪個好,人情都是好美惡醜。我們族中不是沒有美女,內地人來求,我們高興答應;可是我們想娶內地的美女,內地人恐怕不肯。這樣我們只有失、沒有得;美的都被內地人娶走,族裡醜的就越來越多,這怎麼辦?
原書記載:長官也信服這番道理,於是廢止了這道命令。
原書對各類問題的看法
照原書譯出,僅供參考,請勿迷信。
九四:不克訟,復即命渝,安貞吉。
九四上承九五,下臨六三,又和初六相應。初六已經不再糾纏,九四雖然剛健想爭,卻找不到對手,也就中途停下。同樣是「不克訟」,高島分得很細:九二是因為勢力不敵而逃回去,九四是因為道理不足而自己反省。
「復即命」,復是回頭,即是就,命是正理。「渝安貞」,渝是變,貞是正。去掉剛強好訟的念頭,回到改過遷善的心,把不安分變成安分,所以說「渝安貞」。這一爻以陽居陰,在乾卦的最下面,有潛龍勿用的意思。一變為巽,〈〉說巽為不果,有躊躇之象。〈象傳〉說「不失也」:能衡量事情的前後走勢,回到正理,即使起過訟,也沒有失去君子之道。
被新聘學士比下去的老掌櫃
一位友人在某商店當大掌櫃。他來找高島說:從主人開店那天起,他就拚命勤勉,替主人把家業興起來。近來主人因世局變遷,改頭換面,另起新事業,又聘了一批學士,給他們過分的薪水;自己依舊只是個掌櫃,薪水還不如那些學士。屈居人下,他心裡不甘,想向主人說明實情,達成平日的志願;若主人不答應,就請主人以這幾年的辛勞給一筆相當的酬謝,讓他自己出去做生意。他請高島占成不成,得到九四。
高島說:這一卦上卦強健,是主人;下卦困難,是你。你雖想陳述苦情,主人未必會答應,宜照舊做事,百般忍耐。「不克訟」是說你就算向主人陳說,也伸不了理;「復即命」是勸你回頭自省,安命守常;「渝安貞」是勸你把不安分變成安分,才得吉。細讀爻辭,明明是要你不必再多說,安常等待,日後主人自會優待你。
原書沒有記下後來的結果。
原書對各類問題的看法
照原書譯出,僅供參考,請勿迷信。
六三:食舊德,貞厲,終吉。或從王事,无成。
「食舊德」,高島解作吃舊業:靠原本的家業與本分過日子。六三以陰居陽,志氣強而才力弱,原本跟著九二起訟;九二打不下去逃回家,六三也回到舊居,守分安常,不再和人競爭。「貞厲」是身在險地,知道害怕,因此能守得住。
「或從王事,无成」:上九是它的正應,或許會跟著上九一起辦公事,可是上九一日之內三次被奪去賞賜,所以不會有成。坤卦六三也有「或從王事」,那裡說有終,這裡不說,因為訟本來就不該做成。高島看重的是這一爻的退讓:自知柔弱,凡事跟著上面走,有了功勞也不居功,所以守得住舊德。這一爻一變,下卦成,巽是順,正是從上之象。
同僚都升了,只有我沒升
一位友人來找高島:他在某處任職,勤勉盡責,卻不得長官歡心。同僚都升了級,只有他一直屈居原位,羞愧得受不了,想謀求轉調別的官職,已經懇請過某位長官。他請高島占轉調成不成,順便問日後的氣運,得到六三。
高島說:占得這一爻,可見眼下運氣閉塞,一時難以如願,只宜順時安分,等待時運。「食舊德」說得很明白,是要你安於舊業,不必謀轉他職;堅貞固守,終能得吉。「或」是疑詞,意思是就算改謀別的事,再怎麼懇切請託,也難以成功。
原書沒有記下後來的結果。
原書對各類問題的看法
照原書譯出,僅供參考,請勿迷信。
九二:不克訟,歸而逋,其邑人三百戶无眚。
九二從外而來,以陽剛處在坎險之中,是這場官司的主角,對手卻是坐在尊位的九五。高島說,它自己知道免不了,於是不把官司打下去,逃回家去避禍,這是「不克訟,歸而逋」。「其邑人三百戶」是跟著一起告的人;帶頭的人一退,跟著的人也都免了災。他引項氏的話:一家好訟,百家受災;起訟的人一走,餘黨就不會被牽連。
〈象傳〉說「自下訟上,患至掇也」:以下訟上,勢力本來就不敵,禍患上門,等於自己伸手撿來的。高島說,見機而止、退而避禍,雖然不是君子的作為,在這樣的世道裡,也足以保全自身,還能替鄉里免去災患。這一爻一變,下卦成,坤是順,有柔順而止訟的意思。
想找長官辯白的北澤正誠
友人,信州松代藩士,維新時奔走國事,和當時的名士往來。他精通地理之學,尤其擅長漢學,後來在外務省任官,幾年後轉任華族女學校幹事。有一天他來說:最近因故被罷職,很不服氣,想找長官把這件事辯白清楚,請高島占一卦,得到九二。
高島說:這一卦上卦乾氣上升,下卦坎水下降,是彼此情意不通之象。不管這件事誰是誰非、道理對不對,官司都打不贏,只宜安靜自處;否則不只自己有災,恐怕還會禍及他人。你若能幡然中止,不再口舌相爭,退藏於密,就沒有害處。
高島又細看爻象:三百戶是小邑,小邑稱為巖邑;〈象傳〉說「歸而逋竄」,竄字从穴,穴是巖穴;而且這一卦帶著乾陽,必非平民。他推想,這是當島民之長的意思。
原書記載:北澤點頭離去,不久果然受命出任伊豆島司。
原書對各類問題的看法
照原書譯出,僅供參考,請勿迷信。
初六:不永所事,小有言,終吉。
初六的爻辭不說「訟」而說「事」,因為爭的是小事。這一爻是陰爻,在最下面,身分卑微,沒有打官司的本錢;性子柔,也缺辯論的口才,又怕官怕上。心裡雖然吞著委屈,終究沒有把官司打下去。高島說,正因為力弱,反而沒有走到壞處。初是事情的開端,爭執還不深,要停也容易,這是「不永所事」;途中免不了受幾句話的傷,這是「小有言」。
〈象傳〉說「訟不可長也」,又說「其辨明也」。高島的解法是:初六原本是被告,沒有被九二拉攏,雖然受六三猜疑,挨了幾句閒話,上面有九四,事情得以說清楚,所以能早早收手。這一爻是,兌是悅:不把事情拖長,換來的是心安。
託老朋友謀職
一位友人來找高島:他想出來做官,已經託了某局長引薦。這位局長和他是舊交,一定會替他盡力。他請高島占看看成不成,得到初六。
高島說:這一卦天氣上升的一方是對方,水往下流的一方是你。彼此心思兩不相合,所以叫訟。你雖然有誠意,對方卻完全不放在心上,這件事很難成,應該改換計畫,這就是「不永所事」。你心裡免不了不平,稍微發幾句怨言;轉向別處去求,反而有希望成功,這就是「小有言,終吉」。
高島在書中自述:後來的結果與這次占斷相同。
原書對各類問題的看法
照原書譯出,僅供參考,請勿迷信。
ARTICLES
PEOPLE & EVENTS
出現在這一卦的高島解讀、爻與狀態文章裡的名詞,共 17 則。
人物
地方
出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