卦象導引
,皆陽。上面三條全是連的,下面三條也是。
天不商量。它不因為你求它而改,也不因為你不求它而改。
法則不變,也不商量。
1220 年,。城昨天破了。
水還是溫的
天亮的時候他先摸了水。
那是習慣。紙漿泡在池子裡,隔夜會涼,涼到什麼程度,手一伸進去就知道,不必看天色。水太涼,纖維散不開;太溫,抄出來的紙會鬆。他做了二十六年,手比眼睛準。
那天早上水還是溫的。
他在池邊蹲了一會。城昨天破了。
做紙是這樣:桑樹皮泡軟、搗爛、化在水裡,成一池看起來像稀粥的東西。然後把簾子平平地放進去,端起來,水從簾縫走掉,纖維留在上面,薄薄一層。那一層就是紙。
難的是端起來那一下。快了薄,慢了厚,斜了一邊厚一邊薄。這件事教不會,只能做。他師父當年只說一句:你手會知道。

昨天下午開始,街上就沒有人走動的聲音了。他和妻子、兩個女兒待在作坊後面那間堆料的屋子裡,聽外面。有幾次聽見馬蹄,有一次聽見很多人一起跑過去。天黑之後就安靜了。
安靜比聲音難熬。
他一整夜沒睡,天一亮就出來了。他也講不清楚為什麼要先來看池子。
紙漿還在,浮著一層灰。他伸手把灰撇開,手指沾了漿,涼下來的地方黏著。
然後有人敲門。
趕出去
來的人不下馬。
門外站著三個,都不是人的樣子,說的是他聽得懂的話:所有人出來,往城西的空地走,不准帶東西。
他問能不能帶女兒。
那個人說都出來。
他們沿著自己走了二十六年的那條街往西走。路上不斷有人從門裡出來,匯進來。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手上還握著一把不知道為什麼要握的東西。
他一直以為城破的時候人會喊。真的走在裡面才知道,人不喊。人只是往前走,看著前面那個人的後腦勺。
空地上已經站滿了。他數不出有多少人。太陽剛過牆頭。
四周站著馬。馬上的人不說話,也不動,只是在那裡。他注意到那些馬也不動,連甩尾巴都少。
他們就這樣站到日頭升高。沒有人告訴他們在等什麼。

他們看手
過了很久,前面開始動了。
有一條線,從人群前面慢慢往後推。人被那條線一個一個過。
他踮腳看。
前面有幾個人,一個坐在馬上,其餘在地上走。地上那幾個走到人前面,站定,然後伸手把那個人的兩隻手拿起來。
翻過來。
看一下,放開。然後那個人被推到左邊,或者推到右邊。
他們不看臉。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久到腿發麻。他一直在等其中一個抬起頭來。他看的那一段時間裡,一次也沒有。他們只把手拿起來,翻過來,看掌心,看指節,看虎口那一塊。
他看著那條線一寸一寸推過來,想看出規律。左邊有年輕的,右邊也有年輕的。左邊有穿得好的,右邊也有。
他看不出來,是因為他一直在看人。
有一個老人跪下去說話。說了很長一段。
拿手的那個人等他說完,把他的手拿起來,翻過來,看了一眼,放開,推到左邊。
老人還在說。已經沒有人在聽了。

輪到他
輪到他的時候他把手伸出去。
那隻手很冷,摸過他手背的皮很硬。他的手被翻過來,掌心朝上。
他自己也低頭看了一眼。
二十六年的紙漿把他的指腹泡成一種洗不掉的顏色,指甲短,邊上發白。虎口那裡有一道厚繭,是每天壓抄紙簾壓出來的。中指第二節內側有一塊硬皮。
那個人看了大概三個呼吸。
然後把他推到右邊。
他被推的時候回頭找妻子。妻子在後面很遠的地方,還沒輪到。
右邊那一群站著的都是男的,年紀從很輕到很老。他認得其中兩個,一個是打銅的,一個是織毯子的老人家。那個老人家的手他見過,手指是彎的。
他忽然明白右邊是什麼了。
右邊不是被饒過的人。右邊是有用的人。
那兩件事那天剛好是同一件。

求沒有用
他隔壁那間鋪子的主人也在人群裡。那個人賣香料,識字,能講四種話,在城裡是有臉面的。
那個人被拿手的時候開口了。他報了自己的名字,說了他認識誰,說他可以幫忙做事,說他家裡有多少錢可以拿出來。
他講得很快,聲音很穩,像在談一筆生意。
拿手的那個人把他的手翻過來,看了一眼,放開。
推到左邊。
香料商還在講。他被推的時候整個人往回轉,繼續講,講到有人把他往前推了一把才閉嘴。
那一刻他才真的懂了那條線是什麼。
那條線不聽人講話。它不問你是誰,不問你有多少錢,不問你認識誰。它只問一件事,而那件事寫在你的手上。
香料商的手很乾淨。
乾淨在昨天以前是好事。

翻譯的人
到了下午,右邊這一群被帶到牆邊坐下。
有人給水。
一個穿長袍的人過來對他們講話。那個人的話講得慢,一句一句停,是替人傳話的。他自己也是被留下來的,前一年在別的城裡。
他說了三件事。
第一,你們這一批先不殺。第二,你們的手要用在該用的地方,去哪裡由汗決定,不由你們決定。第三,逃走的,同一批的人一起處置。
有人問家裡人怎麼辦。
傳話的人說他不知道。
他自己沒有問。他從坐的地方回頭看過一次。空地上還有人,但太遠,而且都背著光,衣服的顏色全變成同一種。他找了一會,然後轉回來,因為傳話的人還在講。
有人問要去多遠。
傳話的人說他也不知道,他自己走了一年。走的時候是冬天,路上他學會了這邊的話。
那個人講完之後在他們旁邊坐了一會,沒有走。他看著地上,忽然說了一句不是傳話的話:
「這裡不會有例外。我以前也想過會不會有。沒有。你早點知道,會好過一點。」

遠處那個人
傍晚的時候,遠處有一隊人往城裡去。
前面的人下馬牽著走。中間有一個人沒有下馬。
他離得很遠,看不清那個人的臉,只看得到那匹馬走得很慢,而周圍所有人的動作都跟著那個速度。
坐在他旁邊的打銅匠低聲說,那就是。
他問,他是什麼樣的人。
打銅匠說他也不知道,昨天才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傳話的人在不遠處聽見了,插了一句。他說一個多月前,在布哈拉,那個人走上禮拜寺裡講經的台子,講過一段話。
「你在場?」
「不在。」傳話的人說,「這種話不用在場。走到我這裡的時候已經轉了三手,可是每一手講的都一樣。」
那段話的意思是:你們犯了大罪,所以他來了。他是的鞭子。
他問,鞭子是什麼意思。
傳話的人沒有馬上答。過了一會他說,鞭子自己不決定要打誰。
天快黑了。牆的影子壓過來,蓋住他們坐的這一排。
沒有人生火。也沒有人說今天到此為止。城昨天才破,今天就分完了人,明天要做什麼已經有人在安排。這裡沒有一段停下來喘氣的時間。
他想起早上摸到的那池水。這時候應該已經涼透了。

他們要紙
天黑之前,傳話的人拿著一塊木片走過來,一個一個問他們會做什麼。
問到他的時候,他說他做紙。
傳話的人抬起頭來,第一次正眼看他。
「做紙。」他重複了一次,然後在木片上刻了一道。
「那你不必去太遠。」他說,「這裡就要。」
他問要多少。
傳話的人說,要很多。
「你以為他們只會打仗。」傳話的人說,「打仗是最少的那一部分。一個人被派到哪裡、幾時到、路上吃什麼,都要有人寫下來,寫下來的東西要送到別的地方去。那些全都要紙。」
他問,那城裡原來的紙坊呢。
傳話的人說,昨天燒了兩間,剩下的就是你這種。
他沒有再問下去,但他大概知道了。這麼多人被分成兩邊,這件事本身要記下來;分到哪裡去、幾個人、什麼手藝,都要記下來。發出去的話也要記下來。那些東西要寫在什麼上面。
他這一輩子做的紙,賣給抄書的人、寫詩的人、記帳的人。他知道紙會被寫上什麼,但他從來不是那個決定要寫什麼的人。

現在也不是。
只是這一次,他知道會被寫上什麼了。
他問了最後一件事。他問,那些紙的最上面,要寫誰的名字。
傳話的人愣了一下,像是沒想過會有人問這個。
「寫。」他說。
他等了一下,看那個人還要不要說別的。沒有了。
「就這樣?」
「就這樣。」傳話的人說,「很大的蒙古國。他們自己就是這樣叫的。」
他點點頭,沒有再問。
一個把整座城分成兩邊的東西,名字裡只有大小,沒有別的。

手不再是他的
第二天他被帶回作坊。
池子還在,紙漿還在,上面那層灰比昨天厚。他伸手進去,水已經涼了,涼到纖維會散不開的那個程度。
他站在池邊。門口有人。
他把袖子捲起來,手伸進去,開始攪。
那個動作他做了二十六年。手腕的角度、力道、什麼時候換手,身體自己知道。攪到水面起了細密的漩,纖維一根一根鬆開來,浮起來。
他低頭看自己的兩隻手在水裡。
還是那雙手。虎口的繭還在,指腹的顏色還在。昨天有人把它們翻過來看了三個呼吸,就是因為這些東西,他今天才站在這裡。
這雙手救了他,而它救他的理由跟他是誰沒有關係。
它們現在要做的紙,會被拿去寫昨天那條線。誰在左邊,誰在右邊,一筆不漏。
水溫了一點。他繼續攪。
外面天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