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天需

高島從字形講起：需字的篆書，上面是雨，下面是天，正好是下卦乾為天、上卦坎為雲的樣子。〈大象傳〉說「雲上於天，需」：水氣蒸成雲，雲升到天上，大雨很快就要來，只是此刻還得等。

他再舉兩個畫面。乾是老父，在家裡；坎是中男，在外頭，老父倚著門盼兒子回來。乾是往前走，坎是河，想走卻遇上大水，只能等水退。高島說，需的象不只一種，最切身的是飲食：萬物等雨水才能生長，人靠飲食才能養生。

卦辭說「需有孚」。九五一個陽爻陷在兩個陰爻中間，等著下面三個陽爻上來；三陽也想往前，只是還沒動。上下同一條心，彼此信得過，這就是孚。〈彖傳〉說「剛健而不陷，其義不困窮矣」：下卦乾的剛健，讓等待的人不會陷進去。

高島把這一卦放到人事上：內卦是我，有本事、想往前；外卦是對方，設了險局等著我。這時硬闖就會掉下去，要等。可能是等對方的算計自己露了底，也可能是等自己的時機轉過來，到那時再出手，路上就沒有阻礙。他說，世人常常浮躁輕率，不等時機就憑一口氣往前衝，很少有不吃虧的。

卦辭說「利涉大川」。高島說，六十四卦裡講利涉大川的一共七處，需排在第一個。自古造了船來渡河，遇上風浪時，很多人就是因為忍不住才翻船落水；需卦把這個提醒放在最前面，能等，渡河才有利。這一卦的互卦有離，離是光，也是船；坎是河，以乾的剛健去渡。他引了一句日本俗諺：急著走的人，反而要繞遠路。

大到想求功名、為國家做事，小到想賺錢、振興家業，都要等時機再動。與其搶快而後悔，不如晚一點而把事做成。〈大象傳〉說「君子以飲食宴樂」，高島的解法很克制：飲食是孔子飯蔬飲水、顏回一簞一瓢那樣的日子，宴樂是安於眼前的位置，心裡自在。才德還沒派上用場時就怨天尤人、四處鑽營，他說那是不懂時命的人做的事。

明治二十七年（1894）五月，朝鮮東學黨起事，日本與清國依天津條約都派兵到朝鮮。六月二十三日朝鮮兵與日軍衝突，開戰的跡象已經出現。高島為這件事占得需卦九三。

他的讀法是：內卦是日本，剛健想往前；外卦是清國，設了險局。九三「需于泥」，正是已經踩到險地邊上的時候，要再等到九五，才是出兵的時機。他推算大約四十天裡要選好屯營的要地，不讓對方偷襲，到八月上旬一舉成事；卦辭的「利涉大川」指海軍，「往有功」指陸軍。他又把卦倒過來替清國那一邊看，得到訟卦「不利涉大川，入于淵也」，說海上恐怕有軍艦沉沒。

高島把這份占斷呈給大本營的某位顯貴，《國民新聞》也刊了出來。他在書中寫道，後來日軍在豐島、黃海的海戰，牙山、成歡的陸戰都取勝，從占的那天算起，第三十九天得到大勝；戰事收尾時，俄、英、美三國公使前來議和，他把這件事對上上六的「有不速之客三人來」。

上六說「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來」。原書在這一爻下記了四次占，同一句話，高島讀出四件不同的事。明治二十二年（1889），友人神保長兵衛的妻子患胃癌，問生死，他把「入于穴」讀成入土，三位不請自來的客人讀成送葬的僧人。大阪的中野梧一自殺，友人想知道緣由，他讀成礦山採掘的事業虧損、債主再三催逼。友人伊東貞雄問久無音訊的兒子，他讀成兒子和三個同事流連花柳巷，月底就回家。明治三十一年（1898）占陸軍，他讀成歐洲各國屢次派參謀來看日本的軍備，應當以禮相待，讓邦交更密。

高島在這裡留了一段話給讀者：爻辭的意思隨時隨事變化，不可死守一個解法，「入于穴」這三個字要活用，才看得出它的變化，其他各爻也是如此。讀易象的人，不能不知道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