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1918 年:廣州
軍政府成立了幾個月,毫無發展。
一月的一場宴會上,他對一支新成立的軍隊的軍官說:是靠這位司令竭力經營,才有這支軍隊。
1920 年:廣州
兩年後,這支軍隊從福建打回廣東。九月,他寫信給各地的同志:粵中的軍事,一概聽總司令的。
打回廣州之後,總司令的第一份宣言寫:
今日以後,廣東者,廣東人民共有之,廣東人民共治之,廣東人民共享之。
十一月的宴會上,他說光復廣東,全是總司令與各司令的力量。同一場演說裡還有一句:
吾國必須統一,唯以民治為統一方法,然後可期永久;武力不過輔助民治之不及,非不得已,不宜輕用。
那年冬天,他推薦兩個海軍的人給總司令。其中一個,叫。
非常
1921 年:廣州
四月,國會非常會議在廣州選他為。五月五日就職,宣言裡有一段:
今欲解決中央與地方永久之糾紛,惟有使各省人民完成自治,自定省憲法,自選省長。
北京還有一個政府,各國承認的是那一個。就職那天在上海的慶祝會上,有人說:外面有人拿「廣東總統」這四個字譏笑我們。
自下而上
那一年二月,總司令對一個外國來訪者列了一串想用征服來統一全國的人:袁世凱、段祺瑞、張勳,都失敗了。接著他把大總統的名字也放進那一串裡。
以後當以村落自治爲基礎,一言以蔽之,當自下而上,不應自上而下,再蹈前之覆轍。
大總統要北伐。總司令要先把廣東治好,再讓各省自己來聯。
兩句話都寫在紙上,在同一座城裡。

建設方略
1922 年:廣州
四月二十一日,總司令離職。他自己的通電寫的是請辭獲准,大總統這一邊寫的是免職。
第二天凌晨,他回惠州。
首選
他替寫過一份藍圖,叫〈〉。
若事事受成於中央,與中央愈近,則與人民愈遠。
藍圖的最後,他替未來的聯省政府列了兩個領導人選。
第一個,是大總統。
1922 年:惠州
六月十三日,省議會推他回任省長,他回電推辭:
其利害安危,當由廣東三千萬人自審擇而自解決之。
那幾天,北京一家報紙登出他對粵軍將領說的一段話:與北伐的目的都已經達到;如果大總統仍然只知貪戀權位,必有人起而議其後。將領們不必為了他一個人的位置,去跟大總統衝突。
這段話可以讀成勸阻,也可以讀成預告。
六月十五日,粵軍將領發出一份通電,請大總統下野。署名的是葉舉等六十七人暨全體官兵。
受電人裡有一個是惠州的總司令。
署名的人裡沒有他。

六月十六日
1922 年:廣州
十五日夜裡十點起,陸續有人來報,說情勢不對。
事後寫成的一本書,記下他的回答:那個人再壞,也不至於這樣;就算他本人有這個心,他的部下都跟我共過患難,未必肯。
凌晨,他被人強挽出府。
他出府的時刻,有三個說法。那本書說三點左右聽到號聲才走。總司令的兒子後來寫的是一點左右。他自己三個月後寫的是:事前兩小時得到報告。
他走到海珠的海軍總司令部,上了軍艦。
美國副領事那天下午發回國的電報寫:三點鐘,總司令的部隊佔領了廣州,大總統的衛隊還在總統府裡抵抗,大總統據信已經搭砲艇逃往黃埔。
上午十點前後,觀音山上的砲對著粵秀樓開火,總統府燒了。
粵軍那一邊的一份電報,說他們只在觀音山開砲三響,嚇一嚇。
草帽與雨衣
他的妻子沒有跟他走。她十二天後在上海的報紙上寫:是她求他先走,兩個人一起走,反而讓他不便。他把五十名衛士全留給了她。
他走了半小時,槍聲四起。到早上八點,子彈快打完了。她跟副官長和兩名衛兵沿著那條橋一樣的過道爬出去,副官長兩腿中彈。
下午四點,大門被打開,亂兵湧進來搶東西。她頭上戴著副官長的草帽,身上披著丈夫的雨衣,從人群裡走了出去。
主謀
他三個月後寫:首事者是第二師的洪兆麟,指揮者是葉舉,主謀者是總司令。
總司令那一邊,後來有兩段回憶。
一段說他在惠州派秘書帶親筆信去勸葉舉,葉舉當面把信擲在地上。
另一段說將領派人到惠州請示要不要請大總統下野,他不贊成,來人說:你不贊成,你回家或出洋去好了,我們自己再作打算吧。
兩段都是事後幾十年的回憶。
總司令本人留下的文字裡,找不到一句「我不知道」。
事變後第三天,他回電給一個將領:
粵事弄到如此田地……惟有完全下野,以謝邦人。
電文中間,他寫自己難辭其咎。同一封電報裡他又寫:護法已經達到目的,總統不是可以力爭的東西,請你去勸他放下。
八月,在《努力週報》上寫:這是一種主張上的衝突,兩個主張都可以成立。又寫:那一位至今不敢發出一個負責任的宣言。

永豐
1922 年:珠江
他沒有走。
十七日早上,外交總長上艦來見他。他說:今天我一定要率艦隊擊破逆軍,否則中外人士會以為我已經沒有戡亂的能力。
那兩天,他的軍艦砲擊廣州。美國副領事去黃埔抗議,他回答:
我轰炸广州也是一个抗议。
信
六月二十三日,伍廷芳在廣州的醫院病逝。他對艦上的將士說:伍總長之死,無異代我先死。
六月二十四日,一家英文報紙的記者上艦訪問他。記者問:你的意思是,你死了以後,他會送花圈或誄詞來嗎?
他說:是的。他會送一篇誄詞來,表示對我的死很遺憾,好讓自己脫身事外。
六月二十九日,一個年輕軍官從上海趕來,登上,陪他談到深夜。這個人後來把這些日子寫成一本書,叫《》。他叫。
同一天晚上,總司令寫了一封信。七月一日,一個叫鍾愷可的人把信送上艦來:
國事至此,痛心何極!……惟念十年患難相從,此心未敢絲毫有負鈞座。
信的抬頭寫的是:大總統鈞鑒。
他沒有理。
七月五日,鍾愷可又替總司令上艦來求和。
他說:那個人對我,只能說悔過自首,不能說求和。
1922 年:白鵝潭
七月十日,艦隊冒著砲台的火開進。坐艦中了六彈。
同一天,北京的《晨報》登出總司令那份藍圖。
1922 年:虎門
八月,北伐軍撤退的消息傳到艦上。陸路援軍斷了。
八月九日下午三點,他帶著幕僚離艦,登上英國砲艦摩漢號。
同行的人裡,有蔣介石。還有兩年前,他推薦給總司令的陳策。
他在艦上五十多天。

志吾過
1922 年:上海
八月十五日,他在上海發表宣言,寫:統馭無方,以至變生肘腋,咎無可辭。又寫:任用非人,誠不能辭國人之責備。
九月十六日,總司令重新就任粵軍總司令。他的佈告裡寫:政變之後,人們還想把罪歸到他身上,只要對國家有利,他也不辯,所以這幾個月一句話也沒說。接著:
自咎不德,未能弭禍未然,撫茲禍變,引爲已罪。
兩天後,大總統寫了一封長信給黨內同志:
嗣是廣州處困,閩疆轉戰,久同艱苦;回粵之役,相倚尤深。方期戮力中原,以酬夙志,乃出師甫捷,而禍患生於肘腋,干戈起於肺腑。
他說這一次的失敗,是一生最慘的一次。以前每一次失敗,都是敗給敵人;這一次,起來取代敵人的,是他十多年卵翼的人。
序
十月十日,他替那個年輕軍官的書寫序。最後一段是:
余乏知人之鑒,不及豫寢逆謀,而卒以長亂詒禍……則茲編之紀,亦聊以志吾過。
一個月之內,兩個人都寫了自己的錯。一個寫在一本書的序裡,一個寫在一張佈告裡。
都不是寫給對方的。
兩個人認的,也不是同一個錯。
兩年後
一九二四年五月,總司令寫信給。吳稚暉是大總統那一邊的人,替兩邊調停過:
引咎自責,只問己之不是,不必論人之亦非。
同一封信的後面,他寫到自己被說成主謀:
我本造反出身,再造一回反,亦不算事,歸斯受之而已。
第二年三月,大總統在北京病逝。

中孚
風澤中孚,變到天水訟。
六四:月幾望,馬匹亡,无咎。
初九:虞吉,有它不燕。
1933 年:香港
九月二十二日,總司令死在香港。臨終前他對身邊的人連喊了兩聲:共和,共和。
送來的輓聯裡,有一副是吳稚暉寫的。
一身外竟能無長物,青史流傳,足見英雄有價;十年前所索悔過書,黃泉送達,定邀師弟如初。
吳稚暉在聯旁寫了一段小字:當年大總統只要他三張悔過書,別無條件。
那三張紙,總司令一張也沒有寫。

出處
- 經文:維基文庫《周易》,以《周易正義》校。
- 大總統的演說、書信、宣言與〈蒙難記〉序:秦孝儀主編《國父全集》,近代中國出版社,一九八九年,經國立國父紀念館中山學術資料庫查閱;《國父年譜》增訂本下冊。
- 一九二二年九月十八日的長信:原載上海《商報》一九二二年九月二十四至二十六日。
- 艦上的言行與日程:蔣介石《孫大總統廣州蒙難記》,一九二二年,國立臺灣大學圖書館藏本(國家圖書館數位化);蔣介石登艦日期據毛思誠《民國十五年以前之蔣介石先生》。
- 草帽與雨衣:宋慶齡〈廣州脫險〉,上海《民國日報》一九二二年六月二十八、二十九日;美聯社一九二二年六月二十七日上海電訪問,刊《Morning Oregonian》六月二十八日。
- 總司令的通電、佈告、書信與藍圖:上海《申報》、《民國日報》、北京《順天時報》、《晨報》同年各期,經段雲章等編《陳炯明集》系統錄文。
- 一九二四年給吳稚暉的信:〈陳炯明覆吳稚暉函〉,一九二四年五月十三日,維基文庫。
- 美國副領事與公使的電報:Papers Relating to the 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1922, Vol. I。
- 胡適的評論:《努力週報》「這一周」,一九二二年八月。
- 總司令的回憶兩段:彭智芳〈叛孫前後的陳炯明部隊〉;張醁村〈陳炯明與孫中山的矛盾及其分裂〉,《廣東文史資料》第三輯,一九六二年。
- 臨終與輓聯:上海《申報》一九三三年九月二十四日;《陳公競存榮哀錄》,一九三四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