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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澤中孚 天水訟兩爻動

馬匹亡,孫中山與陳炯明分道揚鑣

廣州,一九二二年六月十六日

作者日月M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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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

1918 年:廣州

軍政府成立了幾個月,毫無發展。

一月的一場宴會上,他對一支新成立的軍隊的軍官說:是靠這位司令竭力經營,才有這支軍隊。

1920 年:廣州

兩年後,這支軍隊從福建打回廣東。九月,他寫信給各地的同志:粵中的軍事,一概聽總司令的。

打回廣州之後,總司令的第一份宣言寫:

今日以後,廣東者,廣東人民共有之,廣東人民共治之,廣東人民共享之。

十一月的宴會上,他說光復廣東,全是總司令與各司令的力量。同一場演說裡還有一句:

吾國必須統一,唯以民治為統一方法,然後可期永久;武力不過輔助民治之不及,非不得已,不宜輕用。

那年冬天,他推薦兩個海軍的人給總司令。其中一個,叫。

非常

1921 年:廣州

四月,國會非常會議在廣州選他為。五月五日就職,宣言裡有一段:

今欲解決中央與地方永久之糾紛,惟有使各省人民完成自治,自定省憲法,自選省長。

北京還有一個政府,各國承認的是那一個。就職那天在上海的慶祝會上,有人說:外面有人拿「廣東總統」這四個字譏笑我們。

自下而上

那一年二月,總司令對一個外國來訪者列了一串想用征服來統一全國的人:袁世凱、段祺瑞、張勳,都失敗了。接著他把大總統的名字也放進那一串裡。

以後當以村落自治爲基礎,一言以蔽之,當自下而上,不應自上而下,再蹈前之覆轍。

大總統要北伐。總司令要先把廣東治好,再讓各省自己來聯。

兩句話都寫在紙上,在同一座城裡。

山腰上一棟有拱廊與綠色百葉窗的兩層洋樓,一側延伸出有頂的木造廊橋,前景開滿紅色的木棉,遠處是江面
那時候,它還是完整的。

建設方略

1922 年:廣州

四月二十一日,總司令離職。他自己的通電寫的是請辭獲准,大總統這一邊寫的是免職。

第二天凌晨,他回惠州。

首選

他替寫過一份藍圖,叫〈〉。

若事事受成於中央,與中央愈近,則與人民愈遠。

藍圖的最後,他替未來的聯省政府列了兩個領導人選。

第一個,是大總統。

1922 年:惠州

六月十三日,省議會推他回任省長,他回電推辭:

其利害安危,當由廣東三千萬人自審擇而自解決之。

那幾天,北京一家報紙登出他對粵軍將領說的一段話:與北伐的目的都已經達到;如果大總統仍然只知貪戀權位,必有人起而議其後。將領們不必為了他一個人的位置,去跟大總統衝突。

這段話可以讀成勸阻,也可以讀成預告。

六月十五日,粵軍將領發出一份通電,請大總統下野。署名的是葉舉等六十七人暨全體官兵。

受電人裡有一個是惠州的總司令。

署名的人裡沒有他。

清晨起霧的湖面長滿荷葉與粉色荷花,遠處有石拱橋與一座塔的剪影,近處亭子的石桌上壓著一張摺起的紙
紙是摺著的。

六月十六日

1922 年:廣州

十五日夜裡十點起,陸續有人來報,說情勢不對。

事後寫成的一本書,記下他的回答:那個人再壞,也不至於這樣;就算他本人有這個心,他的部下都跟我共過患難,未必肯。

凌晨,他被人強挽出府。

他出府的時刻,有三個說法。那本書說三點左右聽到號聲才走。總司令的兒子後來寫的是一點左右。他自己三個月後寫的是:事前兩小時得到報告。

他走到海珠的海軍總司令部,上了軍艦。

美國副領事那天下午發回國的電報寫:三點鐘,總司令的部隊佔領了廣州,大總統的衛隊還在總統府裡抵抗,大總統據信已經搭砲艇逃往黃埔。

上午十點前後,觀音山上的砲對著粵秀樓開火,總統府燒了。

粵軍那一邊的一份電報,說他們只在觀音山開砲三響,嚇一嚇。

草帽與雨衣

他的妻子沒有跟他走。她十二天後在上海的報紙上寫:是她求他先走,兩個人一起走,反而讓他不便。他把五十名衛士全留給了她。

他走了半小時,槍聲四起。到早上八點,子彈快打完了。她跟副官長和兩名衛兵沿著那條橋一樣的過道爬出去,副官長兩腿中彈。

下午四點,大門被打開,亂兵湧進來搶東西。她頭上戴著副官長的草帽,身上披著丈夫的雨衣,從人群裡走了出去。

主謀

他三個月後寫:首事者是第二師的洪兆麟,指揮者是葉舉,主謀者是總司令。

總司令那一邊,後來有兩段回憶。

一段說他在惠州派秘書帶親筆信去勸葉舉,葉舉當面把信擲在地上。

另一段說將領派人到惠州請示要不要請大總統下野,他不贊成,來人說:你不贊成,你回家或出洋去好了,我們自己再作打算吧。

兩段都是事後幾十年的回憶。

總司令本人留下的文字裡,找不到一句「我不知道」。

事變後第三天,他回電給一個將領:

粵事弄到如此田地……惟有完全下野,以謝邦人。

電文中間,他寫自己難辭其咎。同一封電報裡他又寫:護法已經達到目的,總統不是可以力爭的東西,請你去勸他放下。

八月,在《努力週報》上寫:這是一種主張上的衝突,兩個主張都可以成立。又寫:那一位至今不敢發出一個負責任的宣言。

同一棟洋樓的牆上滿是彈痕,屋頂冒著煙,木造廊橋塌了一段,碎木與彈殼散落在地上
那條過道斷了一段。

永豐

1922 年:珠江

他沒有走。

十七日早上,外交總長上艦來見他。他說:今天我一定要率艦隊擊破逆軍,否則中外人士會以為我已經沒有戡亂的能力。

那兩天,他的軍艦砲擊廣州。美國副領事去黃埔抗議,他回答:

我轰炸广州也是一个抗议。

信

六月二十三日,伍廷芳在廣州的醫院病逝。他對艦上的將士說:伍總長之死,無異代我先死。

六月二十四日,一家英文報紙的記者上艦訪問他。記者問:你的意思是,你死了以後,他會送花圈或誄詞來嗎?

他說:是的。他會送一篇誄詞來,表示對我的死很遺憾,好讓自己脫身事外。

六月二十九日,一個年輕軍官從上海趕來,登上,陪他談到深夜。這個人後來把這些日子寫成一本書,叫《》。他叫。

同一天晚上,總司令寫了一封信。七月一日,一個叫鍾愷可的人把信送上艦來:

國事至此,痛心何極!……惟念十年患難相從,此心未敢絲毫有負鈞座。

信的抬頭寫的是:大總統鈞鑒。

他沒有理。

七月五日,鍾愷可又替總司令上艦來求和。

他說:那個人對我,只能說悔過自首,不能說求和。

1922 年:白鵝潭

七月十日,艦隊冒著砲台的火開進。坐艦中了六彈。

同一天,北京的《晨報》登出總司令那份藍圖。

1922 年:虎門

八月,北伐軍撤退的消息傳到艦上。陸路援軍斷了。

八月九日下午三點,他帶著幕僚離艦,登上英國砲艦摩漢號。

同行的人裡,有蔣介石。還有兩年前,他推薦給總司令的陳策。

他在艦上五十多天。

夜裡的艦上小艙房,黃銅燈罩下一張柚木書桌,桌上放著一封沒有拆的信和一杯涼了的茶,舷窗外是黑色江面與遠處的燈
信封沒有拆。

志吾過

1922 年:上海

八月十五日,他在上海發表宣言,寫:統馭無方,以至變生肘腋,咎無可辭。又寫:任用非人,誠不能辭國人之責備。

九月十六日,總司令重新就任粵軍總司令。他的佈告裡寫:政變之後,人們還想把罪歸到他身上,只要對國家有利,他也不辯,所以這幾個月一句話也沒說。接著:

自咎不德,未能弭禍未然,撫茲禍變,引爲已罪。

兩天後,大總統寫了一封長信給黨內同志:

嗣是廣州處困,閩疆轉戰,久同艱苦;回粵之役,相倚尤深。方期戮力中原,以酬夙志,乃出師甫捷,而禍患生於肘腋,干戈起於肺腑。

他說這一次的失敗,是一生最慘的一次。以前每一次失敗,都是敗給敵人;這一次,起來取代敵人的,是他十多年卵翼的人。

序

十月十日,他替那個年輕軍官的書寫序。最後一段是:

余乏知人之鑒,不及豫寢逆謀,而卒以長亂詒禍……則茲編之紀,亦聊以志吾過。

一個月之內,兩個人都寫了自己的錯。一個寫在一本書的序裡,一個寫在一張佈告裡。

都不是寫給對方的。

兩個人認的,也不是同一個錯。

兩年後

一九二四年五月,總司令寫信給。吳稚暉是大總統那一邊的人,替兩邊調停過:

引咎自責,只問己之不是,不必論人之亦非。

同一封信的後面,他寫到自己被說成主謀:

我本造反出身,再造一回反,亦不算事,歸斯受之而已。

第二年三月,大總統在北京病逝。

秋天午後的書房,木桌上一疊空白的宣紙、一方端硯、擱在筆架上的毛筆和一本藍色封面的線裝書,窗外是轉黃的梧桐
紙還是空的。

中孚

風澤中孚,變到天水訟。

六四:月幾望,馬匹亡,无咎。

初九:虞吉,有它不燕。

1933 年:香港

九月二十二日,總司令死在香港。臨終前他對身邊的人連喊了兩聲:共和,共和。

送來的輓聯裡,有一副是吳稚暉寫的。

一身外竟能無長物,青史流傳,足見英雄有價;十年前所索悔過書,黃泉送達,定邀師弟如初。

吳稚暉在聯旁寫了一段小字:當年大總統只要他三張悔過書,別無條件。

那三張紙,總司令一張也沒有寫。

靠窗的舊木桌上並排放著三張空白的宣紙,旁邊一方乾的硯台與一支毛筆,窗外是晴天的海港、帆船與遠山
墨是乾的。

出處

  • 經文:維基文庫《周易》,以《周易正義》校。
  • 大總統的演說、書信、宣言與〈蒙難記〉序:秦孝儀主編《國父全集》,近代中國出版社,一九八九年,經國立國父紀念館中山學術資料庫查閱;《國父年譜》增訂本下冊。
  • 一九二二年九月十八日的長信:原載上海《商報》一九二二年九月二十四至二十六日。
  • 艦上的言行與日程:蔣介石《孫大總統廣州蒙難記》,一九二二年,國立臺灣大學圖書館藏本(國家圖書館數位化);蔣介石登艦日期據毛思誠《民國十五年以前之蔣介石先生》。
  • 草帽與雨衣:宋慶齡〈廣州脫險〉,上海《民國日報》一九二二年六月二十八、二十九日;美聯社一九二二年六月二十七日上海電訪問,刊《Morning Oregonian》六月二十八日。
  • 總司令的通電、佈告、書信與藍圖:上海《申報》、《民國日報》、北京《順天時報》、《晨報》同年各期,經段雲章等編《陳炯明集》系統錄文。
  • 一九二四年給吳稚暉的信:〈陳炯明覆吳稚暉函〉,一九二四年五月十三日,維基文庫。
  • 美國副領事與公使的電報:Papers Relating to the 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1922, Vol. I。
  • 胡適的評論:《努力週報》「這一周」,一九二二年八月。
  • 總司令的回憶兩段:彭智芳〈叛孫前後的陳炯明部隊〉;張醁村〈陳炯明與孫中山的矛盾及其分裂〉,《廣東文史資料》第三輯,一九六二年。
  • 臨終與輓聯:上海《申報》一九三三年九月二十四日;《陳公競存榮哀錄》,一九三四年。
陳策人物兩年前被推薦的人,兩年後陪他離開。廣東海軍將領。一九二〇年冬孫中山致電陳炯明,推薦他與丁基龍為海軍難得之同志、請量才錄用。一九二二年八月九日,他與蔣介石等隨孫中山登摩漢號離開廣州。單獨一頁 →非常大總統制度是總統,但各國承認的是另一個政府。一九二一年四月七日,國會非常會議在廣州依《中華民國政府組織大綱》選孫中山為大總統,五月五日就職。北京政府仍在,各國承認的是北京。就職當天在上海的慶祝會上,有人說外界以「廣東總統」相譏。單獨一頁 →聯省自治制度先把一省治好,再讓各省自己來聯。一九二〇年代初的政治主張:各省自訂省憲、自選省長,再由各省聯合組成聯省政府,以自治取代武力統一。陳炯明是廣東的主要倡議者,一九二一年說「當自下而上,不應自上而下」,其〈建設方略〉即為聯省政府的藍圖。單獨一頁 →建設方略故事專名藍圖的最後,第一個人選是大總統。陳炯明論聯省自治的綱領,主張「若事事受成於中央,與中央愈近,則與人民愈遠」,並提聯省政府執政與副執政當以孫中山與段祺瑞為首選。寫成時間有一九二一年二月與一九二二年五月兩說;北京《晨報》於一九二二年七月十日刊出。單獨一頁 →護法運動事件一個要維護約法的政府,也是一場被問「目的達到了沒有」的運動。一九一七年起,孫中山以維護《臨時約法》與舊國會為名,在廣州組織軍政府,與北京政府對峙。一九二二年六月徐世昌去職、北京方面準備恢復舊國會,陳炯明方面據此認為「護法已達目的」,要孫中山下野。單獨一頁 →胡適人物他說兩個主張都可以成立。安徽績溪人(1891–1962)。一九二二年八月在《努力週報》「這一周」評論孫陳衝突,說「這是一種主張上的衝突」「這兩個主張都是可以成立的」,同時批評陳炯明「至今不敢發出一個負責任的宣言」。一九四八年十二月十五日與陳寅恪同機從南苑飛離北平,一九四九年四月赴美,一九五八年回台任中央研究院院長。單獨一頁 →伍廷芳人物他死的那天,孫中山說:無異代我先死。廣東新會人,外交家。孫中山任非常大總統時的外交總長,陳炯明去職後兼廣東省長。一九二二年六月十七日上艦見孫中山;六月二十三日病逝於廣州,年八十一。單獨一頁 →永豐艦物件坐艦中了六彈,他沒有走。民初海軍砲艦。一九二二年六月二十三日孫中山由楚豫艦移駐此艦,七月十日率艦衝過車歪砲臺進駐白鵝潭,坐艦連中六彈;八月九日離艦。一九二五年改名中山艦。單獨一頁 →孫大總統廣州蒙難記故事專名序的最後一句是:亦聊以志吾過。蔣介石記錄一九二二年六月十五日至八月十五日孫中山在廣州蒙難經過的書,同年九月十三日完稿,一萬三千五百餘言,張人傑題簽。孫中山十月十日作序。國立臺灣大學圖書館藏有早期刊本。單獨一頁 →蔣介石人物他上艦的那一天,總司令寫了那封信。浙江奉化人(1887–1975)。一九二二年六月十八日孫中山電召,他於六月二十九日抵粵登永豐艦,八月九日隨孫中山登摩漢號離粵,同年寫成《孫大總統廣州蒙難記》。單獨一頁 →白鵝潭地方緊挨著租界的一片江面。廣州珠江河段,緊鄰沙面英法租界,是通商港口。一九二二年七月十日孫中山率艦隊衝過砲臺進駐於此,直到八月九日離開。單獨一頁 →吳稚暉人物他把悔過書送到了黃泉。江蘇武進人,國民黨元老,曾奉命赴汕尾見陳炯明調停。一九二四年五月十三日陳炯明寫信給他,說「引咎自責,只問己之不是」。一九三三年陳炯明死後,他的輓聯寫「十年前所索悔過書,黃泉送達,定邀師弟如初」,並自注孫中山當年「祇索悔過書三紙別無條件」。單獨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