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
1968 年：休士頓
八月九日早上八點四十五分，一個叫的工程主管向他的上司提了一個計畫。
登月艙還沒準備好，至少要等到明年。他想讓下一次載人任務不帶登月艙，直接飛去月球。
上司很熱心。九點鐘，負責飛行控制的回報：從地面控制與太空船電腦的角度，技術上可行。
那一天下午兩點半，十二個人在阿拉巴馬開了一場保密的會。克拉夫特在會上堅持一件事：要拿到對登月有用的經驗，必須進入月球軌道，不能只是繞過去。
1968 年：華盛頓
五天後，總部開會，與會的人一個一個表態。其中三句是：
這是一九六九年底以前到月球的唯一機會。
應該進月球軌道，不是繞月飛過去。
假設阿波羅七號成功，就沒有別的選擇。
署長從維也納聽到這個計畫，第一個反應是被它的大膽嚇到。
到那時，這種只飛過兩次，都沒有載人。
三個人之中的登月艙駕駛，後來估計過他們的機會。三分之一回不來；三分之一去了但完成不了；三分之一會成功。他說，哥倫布出海的機率大概更差。
這一趟，他是沒有登月艙的登月艙駕駛。原本放登月艙的位置，裝的是一塊配重。
至日
1968 年：甘迺迪角
十二月二十一日早上七點五十一分，火箭離開發射台。太陽已經升起四十分鐘。
那一天是。冬至的時刻要到當天下午，比發射晚六個小時。
兩個半小時後，他們還在地球的軌道上。負責通話的是柯林斯，他說：
阿波羅八號，可以進行地月轉移。完畢。
指令長回答：收到，我們明白，可以進行。
點火在太平洋上空，夏威夷附近，那裡的時間還不到早上六點。
五分多鐘後，引擎關閉。錄音裡全是讀數：氧氣流量偏高，速度，關機時刻剛好。沒有人歡呼。地面說：你們看起來很好，整個房間的人都這麼說。
圓盤
第三個小時又三十五分，指令長說：
我們現在看到地球了，幾乎是一個圓盤。
一個多小時後，指令艙駕駛又說了一次，說得比較長：真的很難形容地球現在的樣子。我從中間的窗口往外看，那是一個圓窗，現在窗子比地球還大。
他同時看得見佛羅里達和西非。
自由返回
1968 年：地月之間
他們走的那條路有一個名字，叫。
發射前一週，任務的新聞資料這樣寫：
如果因為某種原因，之後不再做任何機動，阿波羅八號會掠過月球，在發射後大約一百三十六個小時直接進入地球大氣，落在非洲西岸外的大西洋。
意思是，從這裡開始，就算什麼都不做，他們也回得來。月球的引力會把船繞到背面，再甩回地球。
第三天，他們把攝影機對著地球轉播。指令艙駕駛說，他一直在想，如果他是從別的星球來的一個孤單旅人，從這個高度看地球，會不會覺得上面有人住。
地面說：沒看到有人揮手，你是這個意思嗎？
他說他只是好奇，自己會降落在藍色的部分還是棕色的部分。
登月艙駕駛說：你最好希望我們落在藍色的部分。
另一邊
1968 年：月球
十二月二十四日，休士頓凌晨三點多。距離他們繞進月球背面，只剩五分鐘。
負責通話的卡爾說：阿波羅八號，休士頓。距離失聯五分鐘，所有系統正常。
接著他轉達了一句話：
卡士達在烤箱裡了，三百五十度。完畢。
那是指令長的太太託地面轉的。他回答：聽不懂。
一分鐘前，卡爾說：一路平安，各位。
艙裡有人回答：
另一邊見。
十秒前，卡爾說：你們從頭到尾都可以走。
然後聲音斷了。時間是第六十八小時五十八分左右。
地面聽不到的
艙裡的錄音機還開著，地面要等磁帶回放才聽得到。
指令艙駕駛說：我看到月球了，就在我們下面。
登月艙駕駛說：我的天。看那個。
指令長說：好了好了，來吧。你們會看它看很久的。
他們還要做一件事。離開這條路。
如果什麼都不做，月球會把他們甩回地球，他們會在二十二分半鐘後從另一側出現，任務中止。他們要做的，是在月球背面，逆著前進的方向點火四分多鐘，把自己減速到被月球抓住。
從這一刻起，回家不再是自動的了。
點火開始。指令艙駕駛說：這輩子最長的四分鐘。
關機。登月艙駕駛說：恭喜，各位。
指令長說：現在還不是道賀的時候。
1968 年：休士頓
按計算，他們應該在失聯三十二分三十七秒後出現。如果引擎沒有點火，會早十分鐘出現。
卡爾開始呼叫。
阿波羅八號，休士頓。完畢。
沒有回答。他又叫了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
艙裡，他們其實已經在回話了，只是訊號還沒接上。
然後地面聽到了：
請說，休士頓，這裡是阿波羅八號。點火完成。
卡爾說：聽到你們的聲音真好。
十幾分鐘後，卡爾問：從六十哩高看，老月亮長什麼樣子？
指令艙駕駛說：
月球基本上是灰色的，沒有顏色，看起來像巴黎石膏，或是一種灰灰的海灘沙。
地出
1968 年：月球軌道
第四圈，他們從月球背面繞出來，太空船正在轉向。登月艙駕駛在講一個撞擊坑的位置。
然後他停下來。
我的天！看那邊！地球升起來了。哇，好漂亮！
指令長說：欸，別拍，那不在計畫裡。他笑了一聲。
登月艙駕駛笑著說：你有彩色底片嗎？給我一捲彩色的，快。快。
艙裡找了一陣底片。
他說：我想我們錯過了。
指令艙駕駛說：欸，我這邊看得到！
他們換到艙門的窗口。登月艙駕駛說：等一下，先把設定弄對，冷靜一點。然後他拍了兩張彩色的。
那時是休士頓的上午十點三十九分，平安夜那一天。
誰說的
那一句「我的天」，太空總署原始的艙內錄音稿標給指令長；後來的飛行紀錄聽過錄音，改判給登月艙駕駛。照片是誰拍的，指令長在自傳裡說是他，影像分析說三張都是登月艙駕駛拍的。
平安夜
1968 年：月球軌道
第九圈，晚上八點多，他們又打開攝影機。
指令長說，月球給他的印象是一片廣大、孤單、令人卻步的存在，像一層又一層的浮石，看起來不是一個適合住或工作的地方。
指令艙駕駛說：
月球這裡那種巨大的孤寂令人敬畏，它讓你明白，你在地球上擁有的是什麼。從這裡看，地球是廣大太空裡一片偉大的綠洲。
快到月球日出的時候，登月艙駕駛說，阿波羅八號的組員有一段話，要給地球上所有的人。
他們輪流讀了《創世記》第一章，從第一節讀到第十節。
起初，神創造天地。地是空虛混沌，淵面黑暗；神的靈運行在水面上。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
最後指令長說：阿波羅八號的組員祝你們晚安，祝你們好運，聖誕快樂，願神祝福你們所有人，所有在美好地球上的人。
攝影機一關掉，艙裡的錄音記下他說：別再說了。關著就好。很好，很好。
聖誕老人
那天下午，艙裡的錄音記下一段對話。
指令艙駕駛說：你們有沒有想過，有一年的聖誕夜，你們會在繞月球？
登月艙駕駛說：只希望新年的時候我們不是還在繞。
指令艙駕駛說：嘿，別這樣說，往好處想。
他們得從月球背面再點一次火，才回得了家。
最後一次失聯前，地球正從月球的邊緣落下去。登月艙駕駛說：看那個，看地球。這種東西不是常常看得到的，對吧？
這一次也在失聯的時候。
休士頓時間聖誕節凌晨零點十分，引擎點火三分多鐘。艙裡最後的錄音是登月艙駕駛數秒：五，四，三，二，一，停。然後錄音機關掉了。
地面的麥廷利開始呼叫。
阿波羅八號，休士頓。
沒有回答。四次。
第五次之後，有人回話了。指令艙駕駛說：
收到。特此通知，聖誕老人是存在的。
麥廷利說：這種事你們最清楚。
聖誕節早上
聖誕節早上，卡爾替地面轉來家裡的話。
他說，指令艙駕駛家的聖誕早晨有點安靜。大家都很感謝任務這麼順利，今天早上沒有他在聖誕樹旁，大家想他。禮物在等他，烤牛肉和約克郡布丁會擺在桌上，等他回家。
1968 年：地月之間
十二月二十六日，回程路上最後一次電視轉播。登月艙駕駛說：
我從這麼遠的太空往下看地球，我想我一定有那些舊帆船上的旅人會有的感覺：出了一趟很長的遠門，離家很遠，現在要回去了。我為這趟旅程感到驕傲，但還是很高興要回家，回到我們的母港。
復
地雷復，六爻皆靜。
復：亨。出入无疾，朋來无咎。反復其道，七日來復，利有攸往。
1968 年：太平洋
十二月二十七日。再入大氣前幾分鐘，登月艙駕駛說：現在沒有回頭路了。
指令艙駕駛說：
老地球母親接住我們了。
當地時間清晨四點五十一分，指令艙落進海裡。海上還是黑的。
六天前，他們就是在這片海的上空離開地球軌道，兩個位置相距大約兩百公里。
救生員沒有下水。他們等著天亮。
出處
- 經文：維基文庫《周易》，以《周易正義》校。
- 艙內與空地通話：Apollo Flight Journal, Apollo 8，以 NASA Technical Air-to-Ground Voice Transcription 與 Onboard Voice Transcription 核對。
- 發射、點火、濺落時刻與軌道數據：NASA SP-4029《Apollo by the Numbers》；Apollo 8 Mission Report, MSC-PA-R-69-1。
- 自由返回軌道的說明：Apollo 8 Press Kit, Release No. 68-208，一九六八年十二月十五日。
- 冬至時刻、發射與濺落地的日出：以天文星曆計算。
- 一九六八年八月的決策：NASA SP-4205《Chariots for Apollo》第十一章；SP-4009《The Apollo Spacecraft: A Chronology》，皆引洛〈Special Notes for August 9, 1968, and Subsequent〉。
- 三分之一的估計：安德斯口述歷史，訪談者 Paul Rollins，詹森太空中心，一九九七年十月八日。
- 卡士達那句話的意思：Robert Zimmerman, *Genesis: The Story of Apollo 8*，經 Apollo Flight Journal 引。
- 《創世記》：和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