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位顯貴罹患胃癌,高島前去探望,正好有三位議官在座。議官問他:此人在維新時和元老諸公一起立下大功,別人都得了爵位恩典,只有他還沒有。如今他病重,恐怕不測,我們出於朋友情誼,想為此向某位人物請託,不知能不能如願,請占一卦。得到師卦上六,是蒙。
高島說:此公有功於國家,人所共知,朝廷一定會酬謝他,這不必多說。如今卦辭說「大君有命」,可知爵位之賜,就在這幾天之內。
07 · 地 ABOVE · 水 BELOW
統御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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統御眾人
局勢水藏在地下,像眾人的力量聚集卻還沒發動。要帶一群人往前走,靠的是正當的理由和穩重的領頭者。
建議先確認這件事站得住,再把人找齊、照顧好;帶隊要嚴,但要能容人。
周易 · 原典
貞丈人吉,无咎。
彖曰師,衆也;貞,正也。能以衆正,可以王矣。剛中而應,行險而順,以此毒天下,而民從之,「吉」又何「咎」矣!
象曰地中有水,師。君子以容民畜衆。
師出以律,否臧,凶。
象曰「師出以律」,失律「凶」也。
在師中吉,无咎;王三錫命。
象曰「在師中吉」,承天寵也;「王三錫命」,懷萬邦也。
師或輿尸,凶。
象曰「師或輿尸」,大无功也。
師左次,无咎。
象曰「左次,无咎」,未失常也。
田有禽,利執言,无咎。長子帥師,弟子輿尸,貞凶。
象曰「長子帥師」,以中行也;「弟子輿尸」,使不當也。
大君有命,開國承家,小人勿用。
象曰「大君有命」,以正功也;「小人勿用」,必亂邦也。
六爻由下往上數,初爻在最下面。
師是一個陽爻帶領五個陰爻的卦:一個人站在眾人中間,把散亂的力量整理成一支隊伍。這一卦講帶人、用人、出手的分寸,也講事情結束之後,怎麼論功、怎麼收場。
從字形講起:師字左邊是阜,右邊是巾,古文在巾上加一橫,像一個人指揮眾人。師有兩個意思,一是教導子弟,一是統領軍隊,兩者都是率眾。
卦象是上下,地中有水。水靠地安居,地得水滋潤,本來相親。可是高島看到另一層:水在地下,險藏在最順的東西底下,是群眾聚在險處、擾亂不定的樣子。師,就是一個人出來把眾人安定下來。
他把師的工作分成兩段。亂還沒有成形的時候,用教導去端正人心,把亂消在未形之前;亂已經起來了,才統兵征伐,除去禍首。兩段都叫師,前一段更根本。
卦辭說「師貞」。高島說,興兵動眾會傷人命、耗國帑,國家是不得已才用的;可以不用卻偏要用,就是窮兵黷武。所以第一個字就是貞:用兵以正為本,不正,民不會跟。
〈〉說「以此毒天下而民從之」。漢儒把「毒」讀成害,高島不同意:拿來害天下,百姓怎麼會跟?他採馬融、王肅的讀法,毒是治、是役,也和「育」字相通。帶領眾人去做一件事,本意應該是治理與養育。
「大人」這兩個字,他也特別交代:坊間的本子寫成「丈人」,他依子夏傳作「大人」,指能撥亂反正、除暴安民的元帥。
高島把六爻排成一支軍隊:初六是兵眾,九二是主帥,六三、六四是副將,六五是君主,上六是論功行賞的時候。整卦只有九二一個陽爻,上應六五,是受君命出征的將帥。
他拿師和下一卦比對照:兩卦都是地與水,比卦的陽爻在上,是君主居高臨下;師卦的陽爻在下,是臣子奉命出征。同樣一個陽爻,位置不同,身分就不同。
放進一個家裡看,坎是中男,本該在外卻在內;坤是老母,本該在內卻在外,母子位置顛倒,家裡容易起亂。高島說,這時要在家人裡找到剛健持中的那一位,以正道來治,家道才齊。
他也點出這一卦的弱點:六五用將,卻不能專任,干擾了將帥的權柄。三軍和睦、將帥賢能、副將聽令、委任專一,這是他認為一場師能成的條件。
〈〉說「地中有水,師;君子以容民畜眾」。高島說,水藏在地中,到處都是地,也到處都有水;兵藏在民中,平時看不見兵,需要時處處是兵。無事的日子散兵為農,有事的日子集農為兵,有兵的好處,沒有兵的害處。
他特別留意用字:不說治民,說容民,因為治偏嚴,容偏寬;不說動眾,說畜眾,因為動使人勞,畜使人安。兵可以百年不用,不可一日不備。
孔子談行軍,說要「臨事而懼,好謀而成」。高島說,懼與好謀,可見聖人從來不輕言用兵。他讀這一卦的結論是:六爻沒有一爻取全勝,整卦的重心在容民畜眾。
師卦最後,高島加了一段附言。師、比、同人、大有、隨、蠱、漸、歸妹這八卦,叫作。他說,有人占問壽數而得到這類卦,上爻就是命數走到盡頭的時候。
他用房子比喻身體:心魂寄在肉體裡,像人住在租來的屋子;租期滿了,魂離開身體,叫正命;租期未滿,房子先壞了,因疾病或意外而死,叫非命。他引〈〉「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最後只寫一聲感嘆:人的生死,也是可哀的。
占到這一卦:原書對各類問題的看法
以下照原書譯出,是明治時代高島的斷語,反映當時的觀念與知識。僅供參考,請勿迷信;健康、生育、投資等事,請以專業意見為準。
SINGLE LINE CHANGE
一爻動時以該爻爻辭為斷。動完之後,這一卦會走到右下那一卦。點一爻,展開這一爻的解讀。
上六:大君有命,開國承家,小人勿用。
上六是戰事平定、凱旋行賞的時候。「開國」是封為諸侯,「承家」是任為卿大夫。高島說,九二主帥是首功,以開國封之;六四懂得退而保全,也算有功,以承家賞之;六三敗北,是小人,不再任用。
「小人勿用」他講得很細:小人在軍中,或奔走效力,或作戰勇敢,未必沒有功勞。可以賞他金帛祿位,卻不能讓他開國承家,免得留下後患。賞要公,罰要行,審功之大小,辨罪之輕重,這才是「以正功也」。
一件事做完,論功的方式決定了下一件事由誰來做。
病床邊的爵位
某位顯貴罹患胃癌,高島前去探望,正好有三位議官在座。議官問他:此人在維新時和元老諸公一起立下大功,別人都得了爵位恩典,只有他還沒有。如今他病重,恐怕不測,我們出於朋友情誼,想為此向某位人物請託,不知能不能如願,請占一卦。得到師卦上六,是蒙。
高島說:此公有功於國家,人所共知,朝廷一定會酬謝他,這不必多說。如今卦辭說「大君有命」,可知爵位之賜,就在這幾天之內。
原書記載:六天之後,此人獲賜男爵恩典。
原書對各類問題的看法
照原書譯出,僅供參考,請勿迷信。
六五:田有禽,利執言,无咎。長子帥師,弟子輿尸,貞凶。
「田有禽」是禽獸跑進田裡傷害莊稼,比喻寇賊來害百姓。高島說,六五居尊位,性情柔順,看到外敵來犯,出言下令,委任將帥征伐;錯在對方,所以出兵說得過去,這是「利執言」。
問題出在後半句。「長子帥師,弟子輿尸」:既然把軍隊交給長子九二,又另外派弟子六三去分他的權。高島說,這是六五信任不專。長子剛中有才,出師紀律嚴明;弟子陰柔不中,無知無謀,一敗塗地。
他說「貞凶」兩個字是整章的要旨:命將出師一定要擇賢而任,這才是貞;用錯了人,名義再正也保不住。派誰去,比派不派更要緊。
明治十八年(1885)・派誰去清國
明治十八年一月,高島到熱海避寒泡湯。那時朝鮮京城剛發生,政府準備向清廷詰責,朝野議論紛紛,人人都在看這個使命會交給誰、談判會怎麼談。高島為人選占了一卦,得到師卦六五,是坎。
他說:「田有禽」是禽來害我禾稼;這回朝鮮的事,是清國兵商傷害我國良民,前往詰責,理上沒有不可。卦裡一說長子、一說弟子,說的正是挑選使節。朝中稱得上老練政治家的,沒有人比得上;伯是長州的男子,「長子」之占,大概就在此人。
他還判斷這次談判實際上以和平為目標,但也要做好和戰兩手準備,退讓一步就會破裂。能否讓兩國不陷入危難,全看使節是否得人;伊藤伯若擔此大任,緩急得宜,必能在杯酒之間談成和平。換了別人,恐怕就是「使不當也」。
原書記載:不久,伊藤伯果然受命為遣清大使。
原書對各類問題的看法
照原書譯出,僅供參考,請勿迷信。
六四:師左次,无咎。
「左次」是退兵駐紮。高島說,人手以右為便,左為偏,所以貶官叫左遷,失策叫左計;軍隊不進叫次,駐三夜以上也叫次。六四爻與位都是陰,所以稱左。
這一爻陰柔不中,志弱,打不贏敵人。可貴的是它自己知道,衡量形勢後退,保全整支隊伍,比六三的覆敗高明太多。〈象傳〉說「未失常也」,高島引古語「見可而進,知難而退」,說這是軍政之善。
但他也劃了界線:可以進卻退,就說不過去了。易特別講這一層,是給後世不量力而妄進的人一個警告。退,要退在看清形勢之後。
畝傍艦遲遲沒有回港
高島在熱海時,有陸軍中將某與陸軍少將某來遊,談到軍艦回港太遲,請他占吉凶。得到師卦六四。
高島說:師就是軍艦,左次是暫時退到航路之外休泊;「无咎」是補過的意思,指修繕艦體。想來這艘艦正停泊在某處修理,應該儘快搜索、設法救援。他又往下推:下個月走到第五爻,爻辭說「長子帥師,弟子輿尸」,長子指艦上的士官,可保無事;弟子指艦中雜役,恐怕有災。這一爻外卦變則成震,坎水之上浮著震木,也看得出艦體無事。
原書記載:這一占一時流傳於世。後來始終找不到該艦蹤跡,政府認定已經沉沒,向法國的保險公司索得保險金一百三十萬弗,作為撫恤金發給同艦海軍士官與水手的遺族。高島在書中自評:他的占斷往往經過數年才見分曉,百占百中,只有屯卦上爻那一次沒用爻辭、改用變卦而偶然失誤;這一占也許是搜索沒有做到,也可能艦在兩個月內確實無事、之後才遭變故,所以他說此占「尚在中不中之間」,留待後世篤志易學的人判斷。
原書對各類問題的看法
照原書譯出,僅供參考,請勿迷信。
六三:師或輿尸,凶。
「輿尸」是打了敗仗,戰死的人太多,用車把屍體載回來。高島說,這一爻變則下卦成巽,巽為進退,有猶疑之象,所以爻辭用「或」字。他引古語「三軍之災,生於狐疑」:行軍最怕的就是疑。
六三,以陰柔居陽位,進沒有呼應,退沒有可守的地方。高島形容它像才弱志剛的小人,竊取九二的權柄,恃強妄進,終於喪師而歸。他還加了一句:副將擅權致敗,主帥也推不掉責任,就像城濮之戰敗的是左右兩師,罪名卻落在主帥子玉身上。
能力撐不起野心的時候,最先受傷的往往是跟著你的人。
明治三年(1870)・載貨北上箱館的三個商人
橫濱有三個商人,把舶來品裝上蒸汽船運到箱館去賣,正好碰上當地舶來品短缺,賺了三倍。於是他們又大量採購,準備再去發一筆財。其中一人來請高島占損益,得到師卦六三。
高島說:你們用低價買進的,是眼下在東京、橫濱賣不掉的貨,打算拿到偏遠地方去賣。別的商人聽到消息,也會爭著搶先運貨過去。這些本來就是不合時好的東西,眾人競相販運,到了箱館各自削價求售,當地商人早就看在眼裡,貨到了也賣不出去,價錢只會一路往下。最後只好再運回來,來回運費不小,不但無利,反而虧本。帶著貨物原路回來,就像車上載著屍體歸來。他勸對方不如停手。
高島在書中自述:此人聽了大有所感,放棄北上;後來的結果與這次占斷相同,其他前往箱館的商人大多蒙受損失。
原書對各類問題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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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二:在師中吉,无咎;王三錫命。
九二是全卦唯一的陽爻,與六五,五個陰爻都歸向它,是軍中的主將。「在師中」,既是身在軍陣之中,也是得了中道。高島說,它又是震的主爻:坎為智,震為勇,智勇兼備,威信並行,正是卦辭說的「大人」。
「王三錫命」,君命一再加恩。高島講的重點在信任:君主倚任專一,將帥才能把權柄握在手裡,號令才行得通。他說,自古權臣在朝中掣肘,即使有韓世忠、岳飛那樣的將領也打不贏,都是因為信任不專。
〈象傳〉說「懷萬邦也」,君主賜命,靠的是懷柔,讓萬邦歸心。被放手去做的人,背後要有一個願意放手的人。
明治二十五年(1892)・占第五屆議會
明治二十五年十二月,高島為第五屆議會占了一卦,得到師卦九二,是坤。
他說:這一卦放到國家,九二是陽剛的大臣,入朝為相,出征為將,國家有事就受王命專掌征伐,權柄不旁落,威信並行。易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裡,教導人民、用其威嚴、保有國家的,只有這一爻。這是大人上承君令、下順民心、致身報國的時候。
他對議會的判斷也從這裡來:議會若能上承君令、下順民心,議事就能得其中;若上不見信於君,下不見信於民,議決的事一定行不通。
高島在書中自述:隔年明治二十六年十二月,議會讓議長退職,他說這是二爻由陽變陰;接著又有停會之命,到第三次,終於下令解散。他認為這正合「王三錫命,懷萬邦也」的占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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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六:師出以律,否臧,凶。
「師出以律」:隊伍出發,靠的是紀律。高島說,初爻是爻的開始,也是出師的開始,要在起點就謹慎。率領大眾走進危地,國家存亡、百姓安危都繫在這裡;紀律不嚴、人心不齊,三軍就會覆敗。
「否臧」他給了兩種讀法。一是「不善」:沒有好好用紀律。一是把否讀作塞、臧讀作藏:軍心隔塞,深藏不發,是畏敵。兩種讀法說的是同一件事,紀律從開頭就要立好。這一爻,下卦成了兌,坎水變成澤,停住不流,正是號令行不下去的樣子。
一家新公司,章程寫得很完整
有人要組織一家工業公司,招募股金,章程也擬好了,請高島占這家公司成不成。得到師卦初六。
高島說:九二一陽統率眾陰,是有一位剛健的人當社長、指揮眾人的樣子;章程完備,看得出規矩整肅。但照這一爻,公司的盛衰全在做事的紀律。他接著講當時的風氣:日本集資開公司,都以歐美為模範;歐美舟車方便,合眾人的資本購置機械,省人力、降成本,大獲其利。日本仿效,可是集資不容易,能做事的職員也難找。
所以他說,開公司第一要緊的是社長得人。初爻是事情剛開頭,不能憑章程判斷好壞,要等社長選定,才能看這門工業興不興得起來。
原書沒有記下後來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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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CALIBRATING
PEOPLE & EVENTS
出現在這一卦的高島解讀、爻與狀態文章裡的名詞,共 5 則。
出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