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為水

上六以陰居陰，走到坎險的盡頭，卻不知悔悟。高島拿它和初六對照：初六的失道，還可以說是沒走過；上六的失道，是已經習以為常，講道理也聽不進去，只能以法約束。坎為獄，為叢棘；徽纆是繩索，叢棘是獄牆。坎又為三歲，所以禁錮三年，古律上罪三年而釋。三年裡悔過遷善，就回到正道；三年還不改，就是終身失道。

同樣是「習」，初六是習而未精，上六是把險習成了家。高島說聖人懲惡，起初嚴，最後一定寬；拖得很久還不改，也只能拿他沒辦法。由此可見聖人從不輕易放棄一個人。

九五以陽居陽，居中、得正，是坎的主爻。〈彖傳〉說的「水流而不盈」，高島說只有五當得起。水之德在平，平了，險就不成其為險。「祗既平」是恰好平：坎是穴，穴裡的水不滿就平，滿了就氾濫橫流，有衝決的禍患。天下的事，多半是滿了才招災，水也一樣。

〈象傳〉說「中未大也」，大就是滿。高島特別點出：坎險本來不是好地方，九五雖然善於處險，爻辭給它的也只是「无咎」，沒有更多稱許。走出險地的人，能做到的是平，不是滿。

樽是酒尊，簋是盛黍稷的器皿，貳是副；缶是瓦器。一樽酒、一簋飯再加上副，禮數是周到的；器皿用缶，又顯出儉約。牖是屋裡通光的窗口。高島說，六四以陰居陰，處在多懼之地，本來容易有過失；但它能把簡約的禮從窗口遞進去，足以表明誠意，可以獻給王公，也可以祭宗廟。

〈象傳〉說「剛柔際也」：四是臣，五是君，一柔一剛在這裡相接，君臣相得。高島在總論裡說得更直接：六四有忠貞之心，度量卻窄，自己沒有救險的才幹，靠著順從九五的陽剛才得以出險。在險難裡，排場可以省，誠意不能省；正門走不通，也還有一扇窗。

六三以陰居陽，不中、不正，才弱而志強，夾在兩坎之間，又沒有應援。想越險往前，有上卦的坎擋住；想避開往別處去，有下卦的坎橫過來。原地待不住，進退動止也沒有一處不是坎，這是「來之坎坎」。

枕是止、是安。高島說，既然已經踩進險裡，就暫且停下來休息；雖然一時出不去，至少不會越陷越深。要是不肯停，硬要力爭，就會掉進坎窞，救不回來。〈象傳〉說「終无功也」，他又翻過來講：自古豪傑都是從困苦裡磨出來的，坎險能困人，也能成人；遇險只知道偷安，就辜負了險的時用。

他另外記了一說：古本作「檢且沈」，檢是築堤防水，沈是祭川。治水在順著水性疏導，只會築堤，水勢壅塞反而更猛，決堤崩岸，祭川也救不了。高島覺得這一說比訓作安、止更精到。

上坎是穴，下坎是險，九二前後左右都是險地。一個陽爻陷在兩個陰爻中間，又沒有應援，本來不可能一下子遠遠走出坎險。高島說，好在它有剛中之德，能忍耐、能困守；雖然比不上九五的「不盈而平」，至少可以免咎，而且只要一直求下去，不至於毫無所得。所以說「求小得」，小，也是得。

〈象傳〉說「未出中也」。高島在總論裡講得更透：險在其中，亨也就在其中。還在坑裡的時候，不必想一步跳出去，先把能拿到的小東西拿到手。

習是重複、慣習；窞是坎中的小穴。高島引《列子》：住在河邊的人習於水，敢於泅水，所謂善泅者不溺。初爻是坎的開始，習了卻還沒習好，所以出不了坎，反而掉進坎中更小的穴，陷得越深，出來越難。

〈象傳〉說「習坎入坎，失道凶也」。高島的讀法是：要出坎，本來就得習坎；習坎卻入了坎，錯不在習，在習的時候走錯了路。練習本身不保證脫險，方法偏了，練得越勤陷得越深。他在總論裡也說，初爻這一步還可以說是「未經」，沒走過，所以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