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坎為水 地山謙三爻動

臥鐵

鳳棲窩,一八八四年,臥鐵在此崖下

作者日月M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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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漢:長安

司馬遷人物在勝利者的系統裡,為失敗者寫下最公正的記錄。約前 145 或前 135 年到約前 86 年。前 99 年因李陵之禍受宮刑,隱忍著書。他到淮陰聽當地人講韓信年少的事,從周生處聽說項羽重瞳,向樊噲的孫子打聽功臣起事的情形。他把項羽放進「本紀」,那是寫給帝王的體例;也把分屍項羽的五個人的名字一一寫下,沒有評論。他的判詞是:「尚不覺寤而不自責,過矣。」寫〈河渠書〉,寫到蜀地,只有一句。

於蜀,蜀守冰離碓,辟沫水之害,穿二江成都之中。

十八個字。建造者的名字只有一個「冰」。沒有姓,沒有年代,沒有寫怎麼做。

他在篇末寫,自己到過那裡,往西看過岷山和離碓地方司馬遷看過它,但沒有說它在哪裡。《史記·河渠書》「蜀守冰離碓」中的地名。晉灼注:「古『堆』字也」,指一座被鑿開、與山體分離的小山。位置歷代說法不一:一說在今樂山,因《史記》稱鑿離碓是為「辟沫水之害」,而沫水在樂山匯入岷江;一說在灌縣都江堰,宋代以後正史皆主此說。「離碓就是寶瓶口」是通俗說法;今之寶瓶口的形成年代,學界亦有爭議。

看過了。沒有寫下別的。

後來注《史記》的人,要引另一部書才補得上:漢書曰,冰姓李。

百餘人

199 年:蜀郡

建安三年冬天,兩個人受命監修北江的堋。

碑上寫,天很冷。

冬寒涼慄

他們以身帥下。十天之內,堋修好了。

隔年正月,做工的人替這兩個監工立了一塊碑。立碑的人把自己寫在碑上:趙□卿,以及其他一百多人。

中間那個字,已經看不清了。

冬天的河岸枯草中立著一塊微斜的舊石碑,碑面上半部只剩一條條縱向的風化凹槽,下半部大片剝落
名字在下半部。

千二百人

三國:蜀

諸葛亮把這座堰當成農業的根本,國家的倚靠。

以征丁千二百人主護之,有堰官。

徵了一千二百個人,專門看守它。另外設了一個官職,管堰。

穿淘

宋:永康軍

《宋史》四百九十六卷,「都江堰」這三個字只出現一次,是在這一句。

永康軍歲治都江堰,籠石蛇絕江遏水,以灌數郡田。

歲治,就是每年修治。

同一部史書的另一卷寫了怎麼做:年底水落,築堤把上游的水擋住。正月動工,清出河床裡的沙石,叫做穿淘制度每年正月,把河床再挖一次。都江堰歲修中清淤淘灘的工序,宋代文獻已有此名。《宋史·河渠志》載:年底水落時築堤擋住上游來水,正月動工清出河床沙石,謂之穿淘。明代文獻記其深度為二丈二尺,以離堆石上的水則為準;清代以後以埋在鳳棲窩臥鐵為度。《宋史》全書「都江堰」三字只出現一次,就在「永康軍歲治都江堰」這一句。

明:灌縣

一部明代的書記下了一個數字。穿淘要挖到多深。

二丈二尺。

截流後露出的卵石河床上,擺著一條裝滿河石的圓筒竹籠、兩把木柄鏟和一只竹編挑籃,旁邊是一道剛挖出來的水溝
挖到一半。

十九

1335 年:四川

元代的碑文記下了這之前的情形。

每年修堤一百三十三處。動員的兵民,多的時候一萬多人,少的也有一千。一做七十天,事情做完了,不到七十天也不准休息。

不來做工的,每天出錢代役。一年的費用不下七萬緡。

大抵出於民者,十九藏于吏。

從百姓身上收來的,十分之九進了官吏的口袋。

那一年大修。石工和金工七百人,木工二百五十人,役徒三千九百人,其中兩千是蒙古軍。用了六萬五千斤鐵。

修完剩下的錢,二十萬一千八百緡,拿去放貸生息,專門留給往後的祭祀,和往後每一年的淘灘

一個字

同一塊碑寫,堰旁刻著六字訣故事專名刻在石上的是低,正史裡是高。深淘灘,低作堰」六字,沒有任何秦漢文件記載。最早可確定年代的是元代揭傒斯〈大元敕賜修堰碑〉(記一三三五年大修),碑文說六字刻於水則之旁,皆李冰所為,屬元人的歸屬。《元史》通行本作「深淘灘高作隁」,中華書局校勘記:「修隁碑『高』作『低』,疑是。」清乾隆十六年(1751),二王廟住持王來通見舊刻剝落,出資重刻。深淘灘,低作堰。碑文說,這都是李冰人物最早的紀錄只留給他一個字。秦昭王末年前後的蜀郡守。《史記·河渠書》關於他的全部記載是十八個字,只寫「冰」,沒有姓,《漢書》才補上「李」。晉代《華陽國志》記載較詳,說他作三石人立於水中與江神相約,但已晚了約六百年,並混入祭祀與鬥神之事。宋以後被神化,附會出一個治水的兒子。「深淘灘,低作堰」六字最早見於元代碑文,稱皆李冰所為,屬後人的歸屬。做的。

後來修進《元史》的版本,那個字是「高」。

淘灘高作隁

點校的人在校勘記裡寫:修隁碑「高」作「低」,疑是。

碑上是低。他們認為碑是對的。

剝落

1751 年:二王廟

元代那塊碑立起來以後,又過了四百多年。

三月,廟裡的住持王來通人物他看到字剝落了,就出錢再刻一次。清代二王廟住持道士。乾隆十六年(1751)三月,見廟旁「深淘灘,低作堰」六字舊刻剝落,出資覓石重刻。成都水利同知張文檒為此作跋:「王道人存心利濟,復鳩工覓石,重鐫於王廟之側。」其所編《灌江備考》收有〈天時地利堰務說〉,記述歲修須在立冬以後、趁水枯淘灘的道理。看到牆上的六個字剝落了。

他出錢找石頭,請人重刻了一次。

成都的水利同知替這件事寫了跋:這位道士存心利濟,又找人找石,把字重刻在廟旁。

老廟石牆上嵌著一塊表面成片剝落、看不出字的舊石板,牆腳斜靠著一塊打磨過、還沒刻字的新石板
石頭是新的。

永鎮普濟

1576 年:鳳棲窩

內江的鳳棲窩地方標準埋在這裡,也在這裡被沖走。都江堰內江的一處河段,位於飛沙堰對岸。自明萬曆年間起在此河床埋設臥鐵,作為歲修淘灘的深度標準,可考最早的一根鑄於明萬曆四年(1576)。其後歷經沖失、找回與補鑄。光緒十年(1884)一根臥鐵沖失後,水利同知在此處崖壁立碑,刻「臥鐵在此崖下」。,飛沙堰的對岸。河床底下埋進一根鐵柱

鐵柱上鑄著四個字:永鎮普濟

淘灘的時候,挖到它,就是挖夠了。

1766 年:鳳棲窩

有人用鐵鍊把它綁住,又在上方立了一塊碑,標出它在哪裡。

1840 年:鳳棲窩

它還是不在原處了。

這一年,成都的水利同知在三泊洞挖溝,挖到了它。他把它重新埋回鳳棲窩,埋在一根清代鐵柱的旁邊。

1864 年:鳳棲窩

又補鑄一根,和前面兩根並排埋下。

這一根鑄的是:纘緒貽則

纘緒,就是接著前人沒做完的事做下去。

清淺的江水與卵石之間,幾根生鏽的細長鐵條大致平行地橫躺,其中一根被一條鏽鐵鍊綁住,鍊子延伸到畫面外
它被綁住了。

鐵樁

1874 年:灌縣

灌縣知縣寫了一篇《治水三字經故事專名最後那一句,兩個版本不一樣。清代刻於二王廟的治水口訣。第一版為同治十三年(1874)灌縣知縣胡圻所撰,有「分四六,平潦旱。水畫符,鐵樁見」之句,末作「遵舊制,復古堰」。光緒三十二年(1906)成都知府文煥修訂,開頭加上「深淘灘,低作堰」,增「歲勤修,預防患」,末改「遵舊制,毋擅變」。「分四六」是經驗說法,並非實測比例。各本用字有異文。》,刻在廟裡。

六字傳,千秋鑒。挖河沙,堆堤岸。分四六,平潦旱。水畫符,鐵樁見

淘到看見鐵樁,就停。

最後六個字是:遵舊制,復古堰。

1906 年:成都

成都知府把它改了一次。加了一句,也改了結尾。

歲勤修,預防患。遵舊制,毋擅變。

崖下

1884 年:鳳棲窩

又沖走了一根。

那一年的水利同知,沒辦法把它找回來。他在崖壁上刻了一塊碑。

臥鐵在此崖下

標準找不到了,他刻下的是標準在哪裡。

河岸的石壁上嵌著一塊長方形的石碑,碑面長滿青苔與地衣,看不出字,碑下是流過卵石的江水
下面只有水。

珍水萬世

1974 年:都江堰.外江

三月三日,工程隊遷建安瀾索橋,在外江的河床挖到一尊石像。

三天後清理出來。高兩點九公尺。

胸前刻著:故蜀郡李府君,諱冰。

兩邊袖子上刻著:建寧元年閏月戊申朔廿五日,都水掾尹龍、長陳壹,造三神石人珍水萬世焉。

那是東漢,西元一六八年。

更早的三個

晉代的《華陽國志故事專名它比李冰晚了六百年,卻是第一份詳細的記載。東晉常璩所撰的巴蜀地方志,約成書於永和年間。其〈蜀志〉是第一份詳細記載李冰治水的文獻,記他作三石人立於三水中,與江神相約「水竭不至足,盛不沒肩」,並有「水旱從人,不知饑饉,時無荒年,天下謂之天府也」之語。但距李冰任蜀守已約六百年,書中並混入祭祀,以及李冰操刀入水與江神搏鬥之事。》寫,李冰當年也做過三個石人,立在三條水裡,和江神約定:水再乾,不能低過石人的腳;水再大,不能淹過石人的肩。

挖出來的這一尊,不是那三個。它晚了大約四百二十年,是另一個人又做的。

它原本是什麼

有人說它是量水位的尺,有人說它是江邊祠廟裡供的神,廟被洪水沖毀,才沉進河裡。

學者到今天沒有定論。

四月

1974 年:都江堰

外江閘物件兩千年的截流,換成了八道鋼門。都江堰外江上的節制閘,一九七四年四月建成,淨寬九十六公尺,八孔,升臥式平板鋼閘門,設計洩洪流量每秒五千七百立方公尺。四川省水利廳稱其結束了兩千多年用杩槎、竹籠調流費時、費工、不精準的狀況,並使都江堰由單一的無壩引水工程,發展為無壩引水與有閘壩控制相結合的水利工程。同年三月,外江河床出土一尊東漢石像。建成。八孔,淨寬九十六公尺。

一個月前,這條外江的河床裡,才挖出那尊石像。

四川省水利廳後來寫下這座閘的意義:

結束了兩千多年用杩槎、竹籠調流費時、費工、不精準的狀況。

杩槎物件兩千年來,截流靠的是三根木頭。都江堰歲修時用來截斷水流的木製三腳架。三根六至九公尺的木料以竹繩捆成三角錐,迎水面依序鋪竹席、倒黏土斷流。內江河口要下六十餘棟,外江五十餘棟。拆除時砍斷頂端繩索拉倒,於下游撈回木料,隔年再用。一九七四年外江閘建成後,四川省水利廳稱其結束了兩千多年以杩槎、竹籠調流的狀況。最早的文獻出處目前不明。,是用三根木頭捆成的三腳架。每年冬天放進河裡截流,淘完了,砍斷頂上的繩子把它拉倒,到下游把木頭撈回來。

隔年再用。

冬天的江水流過一座灰色的混凝土多孔閘門,前景的卵石灘上躺著幾根灰白乾裂的舊木料,用朽壞的竹繩綁在一起
木頭留在岸上。

坎為水,變到地山謙。

習坎:有孚,維心亨。行有尚。

謙:亨,君子有終。

1974 年

司馬遷給他的,是一個字。

那尊石像胸前刻的是:故蜀郡李府君,諱冰。造它的是一個管水的小官。從造出來到被挖出來,隔了一千八百年。

出處

  • 經文:維基文庫《周易》,以《周易正義》校。
  • 司馬遷那十八個字與「西瞻蜀之岷山及離碓」:《史記·河渠書》;「冰姓李」:裴駰《史記集解》引《漢書》。
  • 建安四年那塊碑:〈故監北江堋太守守史郭擇趙汜碑〉,據彭邦本〈古代都江堰歲修制度:從《秦蜀守李冰湔堋堰官碑》說起〉,《西華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37 卷 4 期,2018。
  • 諸葛亮「以征丁千二百人主護之,有堰官」:酈道元《水經注·江水》。
  • 歲治都江堰」:《宋史》卷二四七〈宗室·趙不𢙯傳〉;穿淘:《宋史》卷九十五〈河渠五〉。
  • 淘深二丈二尺:曹學佺《蜀中廣記》卷六引《隄堰志》。
  • 元代的役夫、費用與十九藏于吏,以及大修後的放貸:《元史》卷六十六〈河渠三·蜀隁〉,源自揭傒斯〈大元敕賜修堰碑〉。「高」「低」之異,見中華書局點校本《元史》校勘記。
  • 臥鐵各年的鑄造、沖失、找回與崖碑:據彭邦本 2018,並參新編《都江堰志》,四川辭書出版社,1993。
  • 乾隆十六年重刻:成都水利同知張文檒〈重刊「深淘灘,低作堰」六字跋〉,載民國《灌志文徵》卷一,據王輝剛、郭峰,《東亞宗教與文化學刊》1 卷 2 期,2024。
  • 治水三字經》:據彭邦本 2018 與新編《都江堰志》。
  • 杩槎的構造與拆除:新編《都江堰志》第六章。
  • 一九七四年石像的出土:四川省文物局轉載《四川日報》2020 年 8 月 27 日;銘文據李釗、彭邦本〈20 世紀以來李冰研究述論〉,《中華文化論壇》2018 年第 9 期;原始報告為四川省灌縣文教局〈都江堰出土東漢李冰石像〉,《文物》1974 年第 7 期。石像用途的各家說法亦見李釗、彭邦本 2018。
  • 外江閘:四川省水利廳,2024 年 7 月 18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