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民國六年七月一日
1917 年:北京
那一天的《》,是前一晚印好的。
報頭寫著:中華民國六年七月一日。後面跟著:舊曆五月十三日。星期日。
前一晚,開完會,還去江西會館看了戲。回到住處,已經過了午夜。他打了幾通電話,把人叫起來。
凌晨三點多,他穿上黃馬褂,戴上紅頂花翎,帶著五十來個人進宮。
天亮以後,警察一家一家敲門,叫每一戶掛。
有人拿紙糊一面,掛出去應付。
裡,給會館打雜的長班,他的兒子跑進來說:外邊都掛了龍旗了。
後來在街上看見那些趕製出來的龍旗。畫上去的龍,有些簡直像一條死鰻。
悉聽其便
當天頒下九道上諭。報販把上諭印成單張,在街上叫賣,一張六個銅元。
有人買了一張,說是留著當古董。
上諭後面附了九條。最後一條講頭髮:凡我臣民,無論已否剪髮,悉聽其便。
剪不剪,隨你。
前門外做戲裝道具的鋪子,那幾天有人上門,央求用馬尾給做一條辮子。
七月一日那天,起得早。他照原來的打算,去買拓片。買了一套《劉平周造象》,四枚,兩塊錢。下了一陣雨,他就回來了。
那天的日記,他只寫了這些。

宣統九年五月十六日
1917 年:北京
七月四日,《北京日報》的報頭換了。
打頭的是:宣統九年五月十六日。後面才是:陽曆七月四日。
三天前,排在前面的是民國的陽曆,舊曆跟在後面。現在兩邊對調。
同一天,上海的《》,報頭照舊印著中華民國六年。
北京這一份的頭版,底下是一格一格的廣告。綢緞莊、牙醫、學校招生、殼牌汽油降價。
中間有一格很小的啟事。外交部主事陳祜,因病請辭。
落款是:民國六年七月初二日。
報頭寫宣統,啟事寫民國。排字房把它們排在同一版上。

1917 年:北京.教育部
前一天,七月三日,下雨。魯迅上午到部裡,跟同事道別。
他在日記裡只寫了一句:與儕輩別。沒有寫為什麼。
一方印
復辟的上諭上,蓋的是一方印,叫。
五年前清帝退位,那道退位詔蓋的也是這一方。
同一方印,蓋在相反的兩道詔書上。
舊曆五月十八日
1917 年:北京
七月六日,報頭上的宣統九年不見了。
中華民國也沒有回來。報頭只剩兩個日期:舊曆五月十八日,陽曆七月六日。沒有年號。
報館把一個年號拿掉,另一個還不敢掛回去。
民國的《》,上一期出在七月一日。下一期要等到這幾天才出來,日期印成兩排小字:七月七日,七月六日。發行的單位換了人,旁邊另加一行:補刊。
同一座城裡,這幾天有兩份國家公報。一份寫宣統九年,一份寫民國,中間空了一段。
1917 年:北京.紹興會館
從這一天起,城裡的人開始往來避難。怕的不是打仗,是搶東西。
有人帶著妾,逃到會館裡來。會館的人一起出來勸他走,他不肯。最後有人調停,准他住一晚。
會館在城南,偏僻。魯迅兄弟覺得這裡不安全,想往東城去。城裡另一頭的人,卻往會館這邊逃。
兩邊的人,各自以為對方那裡比較安全。

陰曆五月二十日
1917 年:北京
七月七日,晴,熱。
魯迅在日記裡寫:上午見飛機。
那架飛機是從飛來的,飛到紫禁城上空,扔下三顆炸彈,每一顆一尺來長。
一顆落在隆宗門外,炸傷一個抬轎子的轎夫。一顆掉進御花園的水池,炸壞了池角。一顆落在隆福門的瓦簷上,沒有炸開。底下有幾個太監正在賭錢。
飛機來的時候,十一歲的正在書房裡跟師傅說話。太妃們有的躲到臥室角落,有的鑽到桌子底下。宮裡能想到的辦法,是把走廊上的竹簾全部放下來。

中午,魯迅接到朋友的電話,帶著弟弟搬進東城船板胡同的新華旅館。
他寫:相識者甚多。
1917 年:北京
隔天,七月八日,張勳上奏,請求開去他的差事。
同一天的報頭,舊曆兩個字也改了。陰曆五月二十日。
舊這個字,拿掉了。
陰曆五月二十四日
1917 年:北京.南河沿
七月十二日,清晨四點半,槍炮聲響起來。
有人爬上城牆去看。流彈常常落在城牆上,城牆上的人被打傷了幾個,守城的軍官只好下令清空。
兩邊的兵多半躲在高牆後面,朝敵人大概在的方向往天上開槍。美國公使事後寫,站在旁邊看的人,比打仗的人還危險。
那一天死了二十六人,重傷七十六人。一半以上是平民。
天壇那邊,上午十點,辮子兵先把共和國的五色旗掛了出來,再談投降的條件。到了下午,他們在那裡吃東西,喝酒,聊天,興致很好。
南河沿張勳的住處,中午挨了一砲,牆頭打穿一個大洞。
荷蘭使館派車來接他。他不肯走。來的人把他架上車,他在慌亂中咬了對方一口。
下午兩點,槍聲停了。
1917 年:北京.東城
魯迅在日記裡寫:覓食甚難。
店都關了。周作人出去想買點心,走到八寶胡同,店關著;走到崇文門大街,也關著。旅館的飯趁機漲價,兄弟兩個走到朋友家開的糧店義興局,才吃上一頓。
周作人那天的日記最後一句寫:
復辟之事凡十一日半而了矣。
你看着辦吧
辮子軍的一個將領,到荷蘭使館去見張勳,問他部隊怎麼辦。
張勳說:你看着辦吧。
後來,那些兵剪了辮子,換了衣服。每人領了六十到八十塊錢,回家去了。
街上撿得到辮子,是真的,是那些兵自己剪下來的。

中華民國六年七月十三日
1917 年:北京
七月十三日,報頭換回來了。中華民國六年七月十三日。
後面那個日期還在:陰曆五月二十五日。
那一天,周作人走在路上,看見的匾又掛回去了。他在日記裡寫,五色旗東城已經有了,城外還沒有。
隔天他寫:途中五色旗已遍矣。
換旗也有先後。東城先,城外晚一天。
溥儀的父親在那一天的日記裡寫:始明白宣布取銷五月十三日以後辦法。
1917 年:北京.紫禁城
七月十七日,清室的內務府寫了一封信,說明這十二天的事。
信裡寫:不意七月一號,張勳率領軍隊,入宮盤踞。
宮裡寫宣統寫了五年。這一封信,寫的是陽曆。
革
澤火革,變到天火同人。
革:巳日乃孚,元亨。利貞。悔亡。
上六:君子豹變,小人革面,征凶,居貞吉。
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貞。
1917 年
七月十六日,魯迅回到部裡上班。
下午,他和弟弟去升平園,理髮,洗澡。

出處
- 經文:維基文庫《周易》,以《周易正義》校。
- 《北京日報》1917 年 7 月 1、4、6、8、13 日頭版報頭與 7 月 4 日頭版陳祜啟事:archive.org 館藏影像(
beijingribao-1917.07.01等)。 - 《申報》1917 年 7 月 4 日,第 15943 號:archive.org 館藏影像。
- 張勳入宮前後、上諭單張叫賣、法天立道印:左遠波〈有關宣統復辟的幾個問題〉,《故宮學刊》2014,所引《復辟始末記》《復辟紀實》;印璽另據秦國經《遜清皇室軼事》。
- 上諭第九條剪髮悉聽其便:〈請看復辟之上諭〉,《時事新報》1917 年 7 月 3 日。
- 警察令各戶掛龍旗:B. L. Putnam Weale, *The Fight for the Republic in China*, 1917。
- 紙糊龍旗、戲裝鋪做馬尾辮子、宮中三枚炸彈與竹簾、辮子兵丟棄的辮子:溥儀《我的前半生》第三章,群眾出版社,1964。
- 魯迅各日:魯迅《丁巳日記》1917 年 7 月,維基文庫。
- 周作人各日、會館長班之子、死鰻、避難:周作人日記 1917 年 7 月,及《知堂回想錄》〈復辟前後〉。
- 《政府公報》第 528、529 號:Wikimedia Commons 館藏影像。
- 七月十二日的城牆、傷亡、天壇辮兵、遣散費:Paul S. Reinsch, *An American Diplomat in China*, 1922。
- 張宅挨砲、張勳被架出並咬人、「你看着辦吧」:丁中江《北洋軍閥史話》;蘇錫麟〈我在復辟之役中的親身經歷〉,《文史資料選輯》第 41 輯。
- 醇親王日記七月十三日:載溥儀《我的前半生》第三章。
- 內務府函:一九一七年七月十七日大總統令所轉,載溥儀《我的前半生》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