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字
1895 年:臺北
四月十七日,在日本簽好。第二款寫,臺灣全島及附屬各島嶼、澎湖列島,永遠讓與日本。
消息到臺灣,官紳連著幾天發電報到北京。有一封電奏只有十六個字:
臺灣士民,義不臣倭,願為島國,永戴聖清。
願意自己當一個島國。也願意永遠戴著大清。
五月中旬的布告寫得更清楚:今已無天可籲,無人肯援。臺民惟有自主,推擁賢者,權攝臺政。
推一個賢者出來,暫時代管。
找人承認
布告同時對各國開了條件:金礦、煤礦、田地,都可以租給願意幫忙的國家,利益大家分。
從法國那邊去問各國肯不肯承認這個新國家。
沒有一個回答。
英國那邊後來傳回一句話:貴國惘惘而贈之,敝國昧昧而受之,於英無利,於華有害,是以辭也。
五月初二
1895 年:臺北
宣言把時間寫得很細:官印已經刻好了,五月初二巳時,由全臺紳民公同捧送。那天天一亮,大家要到籌防局集合。
最後一句是:不要遲誤,不要出錯。
那天早上下著細雨。
鼓吹在前面開路,幾千人走到。穿著朝服出來,望著北方磕了九個頭請罪,仍舊面向北方受任,然後大哭著走進去。
巡撫衙門就這樣變成總統府。
他當天發出的告示,最後一行的落款是:。
同一張告示的正文裡另有一句:仍應恭奉正朔,遙作屏藩。
意思是照舊奉大清的年號。
他自己怎麼說
他給各省的電報這樣寫:五月初二那天,人們忽然把印和旗送到撫署來,不得已,允暫視事。
電報裡還有八個字:事起倉猝,迫不自由。
最後一句是:能否持久,尚難預料,惟望憫而助之。
他對外的正式署名是兩個頭銜並列:大總統,以及前署臺灣巡撫。

1895 年:臺北.大稻埕
城外的大稻埕,那天沒有一面新旗,也沒有一串鞭炮。
茶正忙。採茶的人照常採茶。一個茶商用洋涇濱英語對美國記者說:新玩意很好,可是我現在太忙,沒空。
銀印在街上遊行的時候,路邊看熱鬧的市民和商人少得引人注意。
,記者記下來的樣子是:看起來很餓,尾巴比真老虎長。
淡水那邊,砲臺升起虎旗,鳴了二十一響禮砲。港外停著兩艘日本軍艦,看著。
海關的代理稅務司拒絕在海關升那面旗。他說,他只替大清皇帝收稅。
基隆砲臺那一面升上去之後遇上大雨。雨過之後,旗上的虎沒有了。

第二天
1895 年:臺北
議院設在籌防局。議員八人,每人日薪五角。
被推為議長的是。他沒有就任。
民主國成立的第一天,他人還在大稻埕的宅子裡。第二天早上,人不見了,連他自己的衛兵都不知道。後來有人說,他穿著苦力的破衣服到了滬尾,包了一艘外國船,隔天早上在廈門上岸。
宣布獨立之後的三天,想走的人可以走。走了大約一百五十人,包括布政使。
五月十二
1895 年:基隆
五月十一日,也就是陽曆六月三日,基隆失守。那天下大雨。
1895 年:臺北.巡撫衙門
隔天夜裡,城裡傳說總統要走了。
那位美國記者和一個朋友冒雨進城。給守門的兵一塊銀元,城門開了;再塞一兩塊錢,總統府的門也開了。
裡面是暗的,只有幾支火把。火光照到門上畫的聖賢,那些臉都在笑。屋裡值錢的東西已經收空。
陳季同對他們說,總統沒有要走;他這邊的人,連這個念頭都沒有想過。
火車站那邊,有兵守著總統的專用車廂,防他坐火車走。
美國記者後來寫:六月五日凌晨兩點,那隻黃虎收起牠的長尾巴,躺下來,死了。
他也寫:沒有人知道總統究竟是怎麼走的、什麼時候走的。
一個營官
另一種說法是這樣。
營官闖進撫署大喊,獅球嶺守不住了,不是大帥親自督戰,將領不會聽命。
唐景崧站起來,把桌上的令架往地上一摔:軍令俱在,好自為之。
那個營官低下頭去撿令架。抬起頭的時候,人已經不在了。

1895 年:臺北.西門
內務大臣那天也在城裡。他追出西門,亂兵在放槍。他僱了一條小船,就著星光渡到滬尾。
身上帶的是八十枚洋銀,裝在望遠鏡的皮盒裡。
他後來記這一天,只寫了一句:因事太不堪,且非兵事所繫,不忍詳記。
1895 年:臺北
總統府燒了。
第二天早上十點,衙門還在冒煙。幾百個人在裡面搬東西出來:椅墊、被褥、蓆子、箱子、燈、鏡子、官服、旗子、西洋的畫和畫框、壞掉的鐘。
淡水河口那邊,一艘叫鴨打的汽船停在港裡。岸上的兵朝船開槍。他們的餉銀四萬五千元被軍需官搬上了那條船。沒有飯,沒有錢,人被丟在一個不是自己家鄉的地方。
六月六日晚上八點半,鴨打號載著約兩千名兵和民主國的一些官員,出港。
六月七日天亮,日軍進臺北城。

幫辦
1895 年:臺南
臺北的消息傳到臺南,紳民商議,要推當大總統。
他不肯。
他請人把印送回去,自己用的頭銜是:臺灣民主國鎮守臺南幫辦軍務。
六月底他和臺民立了一份盟約,裡面有一句:雖明為抗旨,實隱為遵旨。
表面上抗旨,其實還是遵旨。
臺南的庫裡沒有錢了,道庫七萬多兩,府庫六萬多兩。於是設局發鈔票,叫。安平的海關辦起郵政,發行,票面上一隻虎。第二版的齒孔打得很粗,美國記者說,看起來像是用縫紉機打的。
十月十八日,一艘英國船回到安平。有人發現,劉永福替他的八隻狗訂了船位。
大家這才確定他要走。
當天夜裡他說去巡視安平砲臺,隔天早上,他和一百來個軍官親兵一起不見了。後來知道他扮成苦力上了那條船。
1895 年:臺南.安平
他走了以後,港口的行李堆得像山。
有的夫妻上了不同的船,有的新婚第二天就分開,有的父親走了兒子沒跟上,有的人什麼都沒帶。每個人要付五、六塊船錢。
十月二十一日,兩位英國牧師替臺南的居民送信到日軍陣前,請他們進城。

沒有走的
苗栗的生員在五月裡領了一顆關防,唐景崧給的,上面刻著:統領臺灣義民各軍關防。
發關防的人六月就走了。關防留在他手上。
八月,他在戰死。消息傳回家,他的妻子投水。
藍地黃虎
1895 年:三面旗
那年做的虎旗至少三面。
掛在淡水海關的那一面,被那位代理稅務司帶走了,後來不知去向。
掛在巡撫衙門的那一面,不知所蹤。
掛在基隆砲臺的那一面,日軍拿到了,當成戰利品獻給日本天皇,收進皇宮的振天府。
三面都不見了。
1909 年
日本畫家經宮內省同意,照振天府那面原旗,摹了一面。
摹得很像。據說連破洞的位置都照著摹。
那一面現在在臺灣,是國寶。
1953 年:臺北
另一位畫家再畫了一面。他把原旗破掉的虎尾補齊了,底色也改回史料上寫的藍。
課本上那面顏色很鮮明的藍地黃虎旗,多半是這一面。
比
水地比,變到風地觀。
比:吉。原筮元永貞,无咎。不寧方來,後夫凶。
上六:比之无首,凶。
觀:盥而不薦,有孚顒若。
2012 年:臺北
一九〇九年那面摹本送去修護。
三十多年前有人替它加過一層背紙。背紙揭開,底下是另一隻虎。
旗是雙面的。正面那隻虎的瞳孔是圓的。背面這一隻,瞳孔像一彎月亮。

出處
- 經文:維基文庫《周易》,以《周易正義》校。
- 《馬關條約》第二款、十六字電奏、〈臺民布告〉、英國覆語、唐景崧就任與離臺、劉永福不受總統印:連橫《臺灣通史》卷四〈獨立紀〉、卷三十六;吳德功《讓臺記》;羅惇曧〈割臺記〉,均據維基文庫。
- 就任宣言的時刻與集合地點、就任當天的大稻埕與淡水、六月四日夜的巡撫衙門、六月五日凌晨、六月六日鴨打號出港、獨虎票版別、劉永福的八隻狗與離臺:James W. Davidson, *The Island of Formosa, Past and Present*, 1903,第二十一至二十三章。
- 就任告示「永清元年」與「仍應恭奉正朔」:〈唐景崧就任大總統宣言〉,維基文庫。
- 唐景崧致各省電「事起倉猝,迫不自由」:吳德功《讓臺記》所錄。
- 俞明震西門出走與「不忍詳記」:俞明震《臺灣八日記》,據郭明芳〈談談唐景崧《請纓日記》刊印〉,《東海大學圖書館館刊》第 21 期。
- 基隆砲臺虎旗被雨淋、三面旗的下落、1909 年高橋雲亭摹本、1953 年林玉山摹本:許佩賢〈藍地黃虎旗的前世今生〉;國立臺灣博物館典藏資料 AH001651、AH002138-001。
- 黃虎旗雙面彩繪與修護:Frances Lennard 等〈藍地黃虎旗?旗幟,真實性與認同〉,《臺灣博物季刊》31 卷 4 期,2012。
- 臺南官銀票與郵政:連橫《臺灣通史》卷四;吳德功《讓臺記》;中華郵政郵政博物館。
- 吳湯興的關防「統領臺灣義民各軍關防」:薛雲峰〈「義民史觀」之建構〉引陳漢光;八卦山戰死與其妻投水:連橫《臺灣通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