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杯
1917 年：紐澤西．奧蘭治
阿爾登街四二二號到四三二號，零點九英畝的一塊地。五號樓二樓是錶盤塗裝間。
那一年，這裡平均有三百個女工。她們把會發光的塗料畫到錶盤物件它的用處就是在黑暗裡被看見。手錶、時鐘與儀表的刻度面。一九一〇年代起在數字上塗夜光材料，軍需是最大宗。兩種工序完全不同：紙質錶盤的黏著劑是阿拉伯膠調水，畫工要把筆尖抿尖；金屬錶盤用清漆加松節油稀釋，不抿嘴。一名畫工一個月畫四千六百個以上。的數字上。
筆很細。畫幾筆就散了，要重新弄尖。
紙質錶盤用阿拉伯膠調水，先在水杯裡涮筆，再用嘴把筆尖抿尖。金屬錶盤用清漆加松節油，那一種不抿嘴。
美國勞工部的調查員記下一個二十七歲前畫工的話。
The water was used in beginning only, and was later taken away, as it was claimed the waste of material was too great.
水只在剛開始的時候有。後來被拿走了，理由是材料浪費太多。
鉛圍裙
1917 年：紐澤西．奧蘭治
同一座廠。樓下是化學萃取。
那年夏天，一個叫沃爾人物她活下來了，而且知道自己為什麼活下來。化學師助理，一九一七年夏天進入紐澤西奧蘭治那座廠的化學萃取部門。她後來寫，自己穿著含鉛的圍裙笨重地走動，拿鐳管一律用象牙尖的鑷子，並且補上一句：總之，我還在，我很多同事不在了。同一座樓的二樓是錶盤塗裝間，那裡沒有鉛，沒有鑷子，水杯被收走了。的女子來當化學師助理。她後來寫：
I lumbered about in a lead-impregnated apron and always handled tubes of radium with ivory-tipped forceps. Anyway, I'm still here and many of my co-workers are not.
我穿著含鉛的圍裙笨重地走來走去，拿鐳管一律用象牙尖的鑷子。總之，我還在，我很多同事不在了。
樓上
樓上沒有鉛，沒有鑷子。水杯被收走了。她們可以不洗手，就在工作檯上吃東西。
有文件的防護只有一件：一個女工自己拿手帕綁住臉的下半部。她說那是在知道有危險以後。
九月十二日
1922 年：紐澤西
一個二十五歲的女人死了。她畫了大約五年錶盤。
死亡證明物件它有兩欄，很多事情發生在第二欄。記載死亡事實與死因的文件，分主死因與促成死因兩欄。這件事裡最常被誤述的一點是：那張證明的主死因是潰瘍性口炎，梅毒寫在促成死因欄，而且是醫師填的，不是公司。一九二二至一九二四年間數名畫工的死亡證明上，死因寫過齒齦炎、敗血症、貧血、樊尚咽峽炎與磷中毒所致的顎骨壞死。上，主死因寫的是潰瘍性口炎科學理論一九二二年九月十二日，它被寫在主死因那一欄。口腔黏膜的潰瘍性發炎。一名二十五歲的前錶盤畫工死亡時，死亡證明的主死因欄寫的是這個病名，促成死因欄寫的是梅毒。填寫者是當時的醫師，不是公司。那位醫師後來自己向衛生官員改口。一九二七年十月開棺檢測後，官方報告認定死因是放射性物質。。促成死因那一欄寫的是梅毒。
那不是公司填的，是醫師填的。
後來那位醫師自己去找衛生官員改口，說她的死因很可能跟另一個畫工是同一種毒。
兩年後
一個紐約牙醫在病歷上寫下一個診斷名，九月又在美國牙醫學會的演講裡用了它。
那個詞出現在論文的腳註裡。Radium jaw。
束腹
1924 年：紐澤西．奧蘭治
四月十六到十八日，三個哈佛的人到廠裡看了三天。報告六月三日交出去。
1925 年：麻薩諸塞．波士頓
論文八月才登出來。
Their hair, faces, hands, arms, necks, the dresses, the underclothes, even the corsets of the dial painters were luminous.
她們的頭髮、臉、手、手臂、脖子，洋裝，內衣，連束腹都在發光。
送出去的那一份
到紐澤西勞工廳的是刪節過的版本，署名還是原作者。上面寫每個女孩都健康良好。
同年，一位女醫師寫信問其中一名作者：
Do you suppose Roeder could do such a thing as to issue a forged report in your name?
你覺得他有沒有可能，用你的名字發一份偽造的報告？
沒有危害
1926 年：紐約
公司出錢請了哥倫比亞大學的一位公共衛生學者。他的結論登在十二月的《美國醫學會雜誌》。
An industrial hazard does not exist in the painting of luminous dials.
夜光錶盤的塗裝作業裡，不存在產業危害。
同一句的後半是：唯一與此結論相反的證據，是奧蘭治廠有五名員工死於目前無法確定的原因。
私底下他認為那是細菌感染併發梅毒。而他從一開始就承認那位法醫的全部數據。
十一點三六
1927 年：紐澤西
十月，那個一九二二年死掉的女人被挖出來。
紐約市法醫辦公室的首席化學師做了靜電計物件把人放在底片旁邊，或者請他對著瓶子吹氣。測量電離輻射的早期儀器，藉帶電箔片的漏電速率讀數。艾塞克斯郡的法醫用它做三件事：把箔片靜電計放在受測者胸前約四十六公分處測全身伽馬射線；請受測者對著瓶組吹氣，以林德靜電計測呼出空氣裡的氡；以及把遺骨灰化後定量。一九二七年十月的開棺檢測也用它。檢測。
取樣的部分測出十一點三六微克放射性物質，佔全身重量的百分之二十二，換算全身是四十八點二八二微克。
其他毒物一樣都沒有。
官方報告寫：這似乎毫無疑問地證明，她的死因不是梅毒，是放射性物質。
五個
1927 年：紐澤西．紐華克
五月，五個女人到高等法院提告。報紙給了這個案子一個名字。
The case of the five women doomed to die.
五個被判死的女人。
被告的第一個答辯是時效制度它算的是身體，不是知覺。請求權因一定期間不行使而消滅的制度。紐澤西當時的規定是損害賠償須於疾病發生後兩年內起訴。關鍵在於起算點是發病而非知情：多數畫工是在發病的五年、六年、八年之後才出現症狀或意識到自己生病。一九三五年的一件判決拒絕為此開例外，法官寫下時效制度不是為這種情況設想的，然後駁回。。紐澤西的規定是兩年，而且從發病那天起算，不是從知道那天起算。
那位法醫後來寫，她們大多數人是在發病的五年、六年、八年之後，才出現症狀，或意識到自己病了。
七月，案子被迫轉到衡平法院制度被時效擋住的人，被迫走的另一道門。英美法系中依衡平原則審理的法院，與普通法法院並行。一九二七年五月五名前畫工提告後，被告第一個答辯就是時效；七月原告被迫把案子轉到衡平法院。案子在那裡一路延期，隔年一月才首次開庭。後來認定此案本不屬衡平管轄，應退回原法院審理。。
一月十二日
1928 年：紐澤西
轉過去以後，案子一直延期。
第一次開庭是一月十二日。開了三天，延到四月二十五日。再開三天，延到九月二十四日。
五月十日，《紐約世界報》的社論寫：
this is one of the most damnable travesties on justice that has come to our attention
這是我們所見過最可惡的一次司法鬧劇。
六月，一位不相干的法官出面，把案子在庭外談成了。
公司再一次沒有承擔任何法律責任。
三個人
1928 年：紐澤西
和解的內容是一筆現金，加上一份年金。
年金要繼續發，條件是一個三人委員會認定她們還在生病。
公司派一個人。她們派一個人。第三個人由前面兩個人選出來。
兩個人就構成多數。
協議裡沒有提到中釷，也沒有解釋為什麼。
第十項
1929 年：紐澤西
那一年，紐澤西可以獲得職業病制度清單上有名字的才算。因工作而罹患、依法可獲補償的疾病。紐澤西一九二九年的清單共十種：炭疽、鉛、汞、砷、磷、苯、木精、鉻中毒、潛水夫病，以及第十項的中釷或鐳所致壞死。第十項是一九二七年加進去的，據當時的法醫記載，主要是因為報紙上這些案子的報導。清單採列舉制，不在上面的不予補償。補償的病，總共十種。
炭疽。鉛中毒。汞中毒。砷中毒。磷中毒。苯中毒。木精中毒。鉻中毒。潛水夫病。
第十項是中釷物件清單上它的名字排在鐳前面。即鐳二二八。一九一九年五月起被加進夜光塗料以壓低成本，原料來自萃取釷之後的殘渣，所以那之後的「鐳塗料」多半是兩種同位素的混合物。紐澤西一九二七年列入補償清單的第十項，正式名稱是「中釷或鐳所致的壞死」，兩者並列；但一九二八年那份和解協議只寫了鐳。或鐳物件它被骨頭當成鈣收下來，然後就出不去了。鹼土金屬，化學性質近似鈣。進入人體後會沉積在骨骼，代謝不掉。一九一〇年代起與硫化鋅混合製成夜光塗料：硫化鋅是發光體，鐳提供激發它的射線。廉價手錶用的塗料每克硫化鋅約含四點一微克，英國海軍部一九一七年的規格是每克二百一十五微克。所致的壞死。
那位法醫寫，第十項是一九二七年加進去的，主要是因為報紙上這些案子的報導。他接著寫：
many patients may die without ever having shown any jaw necrosis during life. Hence they are not covered by the present compensation law.
很多病人可能到死都沒有出現過顎骨壞死。因此他們不在現行補償法的範圍內。
條件
顎骨必須壞掉。
沒有設想過
1935 年：紐澤西．特倫頓
十二月十七日，聯邦地方法院。原告是一個死掉的畫工的丈夫。
她一九一七年五月進廠，一九一八年十二月離職，一九二〇年又做過不到六週。一九三〇年十月十五日被診斷。一九三一年六月十六日死。
丈夫請求法院禁止公司援用時效。
法官寫：
The statute of limitations and its exceptions were not conceived for this extraordinary situation.
時效制度和它的例外，都不是為這種特殊情況設想的。
下一句是：本訴應予駁回。
再下一句是：只有具前瞻性的、明智的立法，才能保護未來像本案這樣的情況。
餐廳
1938 年：伊利諾．渥太華
二月，伊利諾工業委員會制度裁決作成的二十一天後，申請人死了。伊利諾州處理勞工賠償的行政機關，由仲裁人先行裁決、委員會確認。一九三八年二月，一名前畫工在法院庭訊時昏倒，仲裁人於是把聽證移到她家的餐廳舉行。同年七月六日裁決作成並經委員會確認，應付總額五千六百六十一美元；她七月二十七日去世。全案至一九三九年十月才確定。的仲裁人把聽證搬到一戶人家的餐廳。
那家的女主人三十五歲，兩個孩子的母親。她在法院庭訊的時候昏倒了，所以改到家裡。
當時的報紙寫，她說自己的體重掉到七十一磅。
七月六日，裁決作成並經委員會確認。當時應付的總額是五千六百六十一美元。
七月二十七日，她死了。
一年多以後
公司上訴。伊利諾最高法院一九三九年六月十五日駁回。同年十月，美國最高法院兩度結案。
裁決確定的時候，她已經死了一年多。
離
離為火，變到山雷頤。
離：利貞。亨。畜牝牛，吉。
九三：日昃之離，不鼓缶而歌，則大耋之嗟，凶。
九四：突如其來如，焚如，死如，棄如。
頤：貞吉。觀頤，自求口實。
1929 年
一九二〇年，水杯被拿走，理由是材料浪費太多。
一九二九年，清單上第十項的名字是中釷或鐳所致的壞死。要拿到賠償，顎骨必須壞掉。
出處
- 經文：維基文庫《周易》，以《周易正義》校。九三、九四的注疏依王弼注、孔穎達疏。
- 工廠、廠址、人數、薪資、防護與塗料：美國國家公園署 HAER No. NJ-121《U.S. Radium Corporation》，其中大量引用美國勞工部調查員 Swen Kjaer 的田野問卷原件、法院卷宗與公司信件。
- 抿筆尖、水杯被收走、樓上樓下的差別：同上，Kjaer 問卷原件。
- 沃爾的回憶：Florence Wall, 1969，引於 HAER No. NJ-121。
- 一九二二年那張死亡證明、一九二七年開棺與檢測數字、清單十項與時效條文：美國勞工統計局《Monthly Labor Review》1929 年 6 月號（Vol. 28, No. 6）的鐳中毒調查報告，以及同期收錄的 Harrison S. Martland 專文。兩者作者不同，不可混為一談。
- 束腹那一句：Castle WB, Drinker KR, Drinker CK, "Necrosis of the Jaw in Workers Employed in Applying a Luminous Paint Containing Radium," *J Ind Hyg* 1925;7:371–382, p. 373。
- 被改過的報告與那封信：哈佛陳曾熙公共衛生學院館藏書信；Cecil K. Drinker 1925 年 6 月 30 日致紐澤西勞工廳長函。
- Radium jaw 的命名：Blum T., *Osteomyelitis of the Mandible and Maxillæ*, 美國牙醫學會演講，1924 年 9 月（*J Am Dent Assoc* 11(9):802–805）。
- 「不存在產業危害」：Flinn FB, "Radioactive Material an Industrial Hazard?" *JAMA* 1926;87(25):2078。該文為 *La Porte* 案證物 P-39。
- 「沒有為這種特殊情況設想」：*La Porte v. United States Radium Corporation*, 13 F. Supp. 263 (D.N.J. 1935)。
- 伊利諾的裁決、金額與上訴：*People ex rel. Radium Dial Co. v. Ryan*, 371 Ill. 597, 21 N.E.2d 749 (1939)；前一輪的違憲判決見 *Vallat v. Radium Dial Co.*, 360 Ill. 407, 196 N.E. 485 (1935)。
- 餐廳聽證與體重：*Daily Illini* 1938 年 2 月 12 日（美聯社稿），體重為她本人陳述。
- 背景與長期追蹤：Rowland RE, *Radium in Humans: A Review of U.S. Studies*, ANL/ER-3, Argonne National Laboratory, 1994；Sharpe WD, "The New Jersey Radium Dial Painters: A Classic in Occupational Carcinogenesis," *Bull Hist Med* 1978；Coursey BM, NIST *J Res* 126 (2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