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為雷

震到上爻已經到頭。高島解字：索是求，「索索」是裡裡外外到處搜尋；矍是回顧，「矍矍」是左右驚慌張望。五爻是尊位，上爻是宗廟社稷、神明所在之處，雷震到這裡，就像史書記載雷擊太廟、雷擊正殿，是天怒最重的一種。人到處追索天怒從何而來，心中惶惶，顧盼不定。這時候只宜恭敬沉默、反省過失，若還躁動前往，就是「征凶」。

「震不于其躬，于其鄰」，鄰指六五，六五是主祭的人，位尊任重，驚懼都集中在它身上。高島說，君子不會因為震在鄰家就鬆懈，反而因為震在鄰家更加虔敬，畏與戒相承，所以「无咎」。最後的「婚媾有言」，他讀成卦辭「笑言啞啞」的那個言：震威已散，懼盡歡來，一家人憂樂相同，又能說笑了。

卦例由內往外叫往，由外往內叫來。六五在外卦之中，內卦的震剛過去，外卦的震又到，所以說「往來厲」。它和六二相應，爻辭也相似，結局卻不同：六二「喪貝」，六五「无喪，有事」。高島說，有事指祭事，《春秋》有「有事于大廟」的寫法。六五居尊位、守中德，心裡常像正在主祭一樣戒慎，所以手上所執的事不會丟。

〈象傳〉說「危行也」，一路走到第五爻，往來都在震中，心是危的，行也是危的。又說「大无喪也」：國家的大事在祭祀與兵戎，六五守住的是大事。這一爻和六二對照著讀很有意思：同樣處在震裡，一個丟了財貨，一個守住了該守的東西，差別在心裡是否一直戒慎。

九四是外卦之主，和初九一樣是一個陽爻，卻落在坤陰的中間，上體又是互卦的坎。坤是土，坎是雨，土得雨就成泥。高島解「遂泥」：遂是往而不返，泥是陷而不拔。雷經過一鼓、再鼓、三鼓，到了這裡陽威已經耗盡，像陷進污泥拔不出來。

〈象傳〉說「未光也」。高島說，四和初本來相應，卦體也相同，可是初九得到乾元之光，九四的乾陽已經消歇，所以光大不起來，這是爻位使然。對讀者來說，這一爻提醒的是：同樣一股力氣，連用到第四次，已經所剩無幾。

六三站在內外兩卦的交界：內卦的震還沒停，外卦的震又來了。天上的雷越震越猛，人心也越震越懼。高島說，「蘇蘇」比初九的「虩虩」更加不安，這時候恐懼修省一刻都不能停，一念放肆，災禍就趁虛而入。

「震行无眚」，高島的解法是：天用震來警示人，人就該用震來承接天，順著天意去行動，災禍自然沒有。〈象傳〉說「位不當也」，他替這一句說了一段體貼的話：人活在世上，哪能時和位都恰好得當？正因為不得當，一遇到震動，更要加倍謹慎，這樣才能免害。

六二是坤體，居內卦之中，正好壓在初九這個震源上面。初九的雷一發，威聲急激，首當其衝的就是它，所以說「震來厲」；「億」是嘆息聲。高島解釋「喪貝」：古代用貝當貨幣，貝是重貨；坤本有「東北喪朋」之辭，震在東方，震一出，坤的朋就喪了，朋就是貝。「躋于九陵」，是六二爬到初九的上面，像逃到高丘上避難。

這一爻最耐讀的是「勿逐，七日得」。高島說，窮通得失自有定數，追了會得到，不追也不見得就得不到。他用復卦解「七日」：陰陽之數各到六為極，到了七就反轉回來，前面丟掉的，後面會再得到。復卦的內卦本來就是震。〈象傳〉說「乘剛也」，六二陰柔，騎在初九之剛的上面，所以先有這一番驚險。

初九以陽居陽，得乾的剛，是成卦之主，所以爻辭整句沿用卦辭。高島說，這是臨事而懼、事後而樂：雷來時驚顧，雷過後笑語，順著天時而動。爻辭比卦辭多了一個「後」字，意思更清楚，先懼才有後笑，而笑的時候也沒忘記先前的懼。

他說天下的道理，安逸往往招禍，危懼反而能夠致福。〈象傳〉的「恐致福也」，是說恐懼戒慎可以轉禍為福；「後有則也」，是說樂得其時，和天的法則相合。高島還分辨了一件事：初與四都是以陽震陰，是發出震動的一方；其他四爻都是受震的一方，是被震驚的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