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澤雷隨 火山旅四爻動

行囊

從北京到橫濱,一個亡命者帶走了什麼

作者日月M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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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其後奔走

1895 年:北京

余亦從其後奔走焉

那一年他二十三歲。他的老師在北京聯絡各省舉人,要上書請求變法。

同年冬天,強學會辦了一份報。他在會裡的職務是書記員。

1896 年:上海

七月,《時務報故事專名流亡以前,他的字印到一萬七千份。1896 年 8 月 9 日創刊於上海英租界四馬路,旬刊,共出六十九冊。汪康年任總理,黃遵憲為主要發起人,梁啟超專任撰述。梁啟超的〈變法通議〉自第一冊起連載。最高發行量一萬七千份,是當時發行量最高的維新報刊。1897 年 11 月梁啟超赴長沙時務學堂後離開日常筆政,該報 1898 年停刊。》創刊。他專任撰述。

變法通議〉從第一冊起連載。

這份報最高賣到一萬七千份。

1897 年:長沙

十月,湖南巡撫陳寶箴請他去時務學堂當中文總教習。

第一班錄取四十人。裡面有一個十五歲的學生叫蔡鍔。

1898 年:北京

七月三日,光緒召見他。

照清朝的規矩,四品以上的京官才見得到皇帝。他是舉人。

召見之後,他得到六品銜,辦京師大學堂譯書局的事務。

南海

1898 年:北京

政變那一天,他在譚嗣同人物把自己的稿本與一篋家書交給別人,然後留下來。湖南瀏陽人,1865 年生。戊戌變法時任軍機章京。政變那一天梁啟超正在他的寓所,兩人坐在榻上談事,抄捕南海館的消息傳來。他要梁啟超去日本使館請伊藤博文設法電令上海領事救康有為,隔天又進使館勸梁東遊,並把自己的著作、詩文稿數冊與家書一篋託付給他。這批稿本後來成為《仁學》在《清議報》連載的底本。1898 年 9 月 28 日與其餘五人被殺於北京菜市口。的住處。兩個人坐在榻上談事情。

消息傳進來,南海館被抄了。那是他老師在北京落腳的地方。

那年他二十六歲。

余是夕宿於日本使館。

三個使館

那一夜有三個人分頭出去求援。要救的是他的老師。

容閎去美國使館。李提摩太去英國使館。梁啟超去日本使館。

美國公使在西山。英國公使在北戴河。

只有日本代理公使林權助人物政變那一夜,三個使館裡唯一在的人。日本外交官,戊戌政變時任駐華代理公使。政變當夜,容閎往美國使館、李提摩太往英國使館、梁啟超往日本使館分頭求援,美國公使人在西山、英國公使人在北戴河,只有林權助在館。他收留梁啟超過夜,其後委託駐天津領事鄭永昌護送,1898 年 9 月 25 日讓梁啟超剪辮、裝扮成獵人搭火車赴天津,轉乘日本炮艦大島號東渡。在。

他託付的東西

譚嗣同隔天進使館看他,勸他走,留下一包東西。

攜所著書及詩文辭稿本數冊,家書一篋託焉

九月二十五日,他剪掉辮子,扮成獵人,跟著日本領事和四個日本人上了往天津的火車。

同一天,宮裡發出一道上諭,說皇帝病了,要各省挑選良醫送進京來。

他上了日本炮艦大島號,在船上等了半個多月,十月十七日才靠上廣島的吳港。

夜裡一座使館的門廊,鐵門後面亮著一盞燈,門前的石板路是空的
門後有燈。

三個住處

1898 年:東京

十月二十日深夜到東京,住進麴町區平河町的三橋家。

二十二日搬到牛込區市谷加賀町一丁目三番地,是一個叫柏原文太郎人物一個日本人的名字,先是一扇門,後來是一本護照。日本人,東亞同文會成員。1898 年 10 月,梁啟超抵東京後第三天,日本外務省公文指定他寄寓「牛込區市谷加賀町一丁目三番地柏原文太郎方」,即柏原的住處。1899 年 7 月梁啟超在東京創辦高等大同學校自任校長,柏原任幹事。同年 12 月 31 日梁啟超在檀香山登岸,入境使用的名字正是柏原文太郎;他在給康有為的信裡寫「弟子之來乃以柏原名來者,僅能登岸耳」。的日本人的家。

那棟房子太小,很快又搬到早稻田鶴卷町四十番地。那一棟在犬養毅宅邸的正後方。

幾天之內,三個住處。

日本政府派了兩名警備員跟著他。沒有許可的人不准進門,准許會面的名單上有十五個人。

他的老師走的是另一條路。十月十九日從香港上船,二十五日凌晨進神戶港,當天深夜十點半,火車到東京新橋。

他寫回家的信

在此一切起居飲食,皆日本國家所供給,未嘗自用一錢,間有用者,惟做衣服數件,買書數種耳

行囊存銀尚多

同一封信裡他寫,家裡既然缺錢,過幾天就先寄四百元回去。

留在北京的是譯局的二萬餘金,存在百川通。出京那天他全部託給別人了。

十月二十六日,他和王照聯名上書外務大臣大隈重信,謝他們的收留。

庇之以使館,送之以軍艦,授餐適館,賓至如歸

大隈重信始終沒有見他。

日式住宅的玄關,上框邊放著一個布包袱和一只藤箱,紙門透出黃光
東西還沒有打開。

第一期

1898 年:橫濱

十二月二十三日,《清議報故事專名發行人欄寫著別人的名字,每期印三千到四千份。1898 年 12 月 23 日創刊於橫濱,旬刊。發行人兼編輯人署持英國護照的僑商馮鏡如,實際主持的是梁啟超。宗旨四端為倡民權衍哲理明朝局厲國恥譚嗣同託付給梁啟超的遺稿《仁學》在此連載。每期印三千到四千份。1901 年 12 月 21 日出至第一百冊,梁啟超撰祝辭、該期做成特大號,特大號剛印出報館即遇火災,就此停刊。》出了第一期。

發行人兼編輯人那一欄,寫的是馮鏡如人物清議報》發行人欄上的名字,持英國護照。旅日僑商,興中會橫濱分會會長。1898 年 12 月《清議報》在橫濱創刊,發行人兼編輯人一欄署的是他的名字,實際主持筆政的是梁啟超。他持英國護照,這是一份亡命者的刊物得以在日本發行的條件之一。1901 年梁啟超上海開設廣智書局,他任總經理。馮鏡如是橫濱的僑商,持英國護照。

實際在辦這份報的人是他。

四句宗旨印在上面:倡民權衍哲理明朝局厲國恥

每期印三千到四千份。

譚嗣同託給他的那幾冊稿本,從這份報上一期一期登了出去。

印刷所的木桌上一盤鉛字、沾著油墨的滾筒,旁邊是一疊沒有裁邊的白紙
紙還沒有裁。

一日夜

1899 年:箱根

他學日文。

後來有人說他在船上一夜就學會了,那不是真的。

他跟同學羅孝高學。一八九九年五六月間,兩個人在箱根,用一天一夜寫成一本小冊子,教人怎麼把漢字下面的語尾刪掉,再把位置顛倒過來讀。

那本小冊子叫《和文漢讀法故事專名一天一夜寫成的小冊子,教人怎麼把日文顛倒過來讀。梁啟超與同學羅孝高羅普)合作的日文速成讀本,1899 年夏五六月間成於箱根,梁啟超自述「其書僅以一日夜之力成之」。方法是刪去漢字下面的語尾、再顛倒鉤轉其位置,使懂漢文的人能直接讀日文書。可考版本至少六種。梁啟超在〈論學日本文之益〉寫「學日本語者一年可成;作日本文者半年可成;學日本文者數日小成,數月大成」。所謂他在船上一夜學會日文,是後來的傳說。》,後來至少印了六個版本。

學日本語者一年可成;作日本文者半年可成;學日本文者數日小成,數月大成。

如幽室見日,枯腹得酒

山中旅館的矮桌上一盞油燈、兩張空白的紙和一方硯台,窗外是夜霧裡的山
燈點著,紙還是空的。

柏原

1899 年:東京

七月,他在東京牛込區辦了一所學校,自己當校長。

幹事是柏原文太郎,就是去年借房子給他的那個人。

學生二十幾個。其中一個叫蔡鍔,是他在長沙時務學堂教過的。

1899 年:檀香山

七月二十日,康有為人物梁啟超的老師,保皇會的會長,也是那筆錢的批准人。廣東南海人,1858 年生,人稱南海先生。1895 年在北京聯絡各省舉人上書請求變法,梁啟超自述當時「余亦從其後奔走焉」。戊戌政變後在英人協助下出險,1898 年 10 月 19 日自香港上船,25 日凌晨抵神戶,當夜十點半到東京新橋,比梁啟超晚五天。1899 年 7 月 20 日在加拿大成立保皇會並任會長,海外募得的款項用途須經他批准。1927 年卒。在加拿大成立保皇會故事專名在海外募錢的組織,錢的用途要會長批准。全稱保救大清皇帝會,1899 年 7 月 20 日由康有為創立於加拿大卑詩省維多利亞,康有為任會長,梁啟超、徐勤任副會長。宗旨為營救光緒帝、鼓吹君主立憲,後轉為抵制革命,機關報為澳門《知新報》與橫濱《清議報》。在美洲、南洋、日本廣設分會。1899 年底梁啟超赴檀香山募款,自述所得「當不過八九萬之間」,而所有募款計劃都須報康有為批准。1907 年改組為帝國憲政會康有為是會長,他是副會長。

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兩點,他在檀香山登岸。

入境用的名字是柏原文太郎

弟子之來乃以柏原名來者,僅能登岸耳。

他在那裡待了七個月。募到多少,他自己算過:

統計所得,當不過八九萬之間

所有的用法,都要報回去給康有為批准。

熱帶碼頭的木棧橋,一艘燒煤的郵船靠在岸邊,遠處是山
船靠岸了。

漢口

1900 年:漢口

那筆錢要用在一場起義上。

總指揮是唐才常人物在漢口等一筆沒有到的錢。湖南瀏陽人,1867 年生,譚嗣同的同鄉與好友。1900 年組自立會、編自立軍,任總指揮,梁啟超掛名副總指揮。起義原定 8 月 9 日發動,因款項未到延至 8 月 22 日;延期通知未及送達大通,秦力山、吳祿貞一路仍在 8 月 9 日發難。8 月 21 日晚張之洞下令包圍漢口總機關,捕去二十餘人,次日清晨唐才常等十二人被斬首。,副總指揮掛的是梁啟超的名字。

原定八月九日發動。錢沒有到,延到八月二十二日。

延期的通知沒有送到大通。秦力山、吳祿貞那一路,仍然在八月九日發難了。

八月二十一日晚上,張之洞下令包圍漢口的總機關,抓走二十幾個人。第二天清早,唐才常等十二個人被斬首。

1901 年:橫濱

十二月二十一日,《清議報》出到第一百冊。

他寫了一篇祝辭,那一期做成特大號。

特大號剛印出來,報館失火。

清議報》就停在那裡。

五千言

1902 年:橫濱

二月八日,《新民叢報故事專名每天五千字,賣進中國幾十個縣。1902 年 2 月 8 日創刊於橫濱,半月刊,共出九十六期,1907 年 11 月 20 日終刊。創刊初期編務幾乎由梁啟超一人操辦,他每日屬文以五千言為率。《新民說》以筆名「中國之新民」在此連載,自 1902 年 2 月至 1906 年 1 月共二十節。1906 年 1 月第七十三號起連載《開明專制論》。1905 年起與同盟會機關報《民報》展開論戰,梁啟超幾乎以一人之力應戰。》第一期。

編輯的事幾乎由他一個人做完,每天寫五千字。

新民說》在上面連載,署名「中國之新民」,從一九〇二年二月寫到一九〇六年一月,寫了二十節。

報紙賣進中國幾十個縣。

1903 年:美洲

二月二十日他離開橫濱,往美洲去。五月十六日在華盛頓見了羅斯福。九個月後回到橫濱。

回來以後他改了主張。他說中國人的程度還不夠,不能行共和。

一九〇六年一月起,《新民叢報》上開始連載他的《開明專制論》。

1905 至 1907 年:東京

海的這一邊另外有一份《民報》。兩份報紙打了兩年,他幾乎是一個人應戰。

一九〇七年十一月二十日,《新民叢報》出到第九十六期,停刊。

十四年

1906 年:須磨

他搬到神戶外面的須磨村,住進一棟房子,自己給它取名雙濤園。

這一次他住了六年。

1912 年:天津

一九一二年秋天,他回國。

離開的時候二十六歲,回來四十歲。在日本十四年。

傍晚的海岸,坡上一棟日式木屋亮著一格燈,海上兩道浪先後推上來
兩道浪。

澤雷隨,變到火山旅。

隨:元亨。利貞。无咎。

旅:小亨,旅貞吉。

旅即次,懷其資,得童僕貞。

旅于處,得其資斧,我心不快。

清議報》創刊號的發行人那一欄,寫的是別人的名字。

入境檀香山那一欄,寫的也是。

出處

  • 經文:維基文庫《周易》,以《周易正義》校。
  • 梁啟超本人:〈譚嗣同傳〉〈三十自述〉〈論學日本文之益〉〈《清議報》一百冊祝辭並論報館之責任及本館之經歷〉;《清代學術概論》第二十六節。
  • 家信與書札:丁文江、趙豐田編《梁啟超年譜長編》第一卷,經島田虔次編譯本轉引。
  • 亡命日程與住處:日本外務省、警視廳文書(整理番號 500080、440016);田村紀雄、陳立新〈梁啓超の日本亡命直後の「受け皿」〉,東京経済大学《人文自然科学論集》第 118 号。
  • 日文學習:張朋園《梁啟超與清季革命》,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1969。
  • 保皇會與庚子勤王:桑兵《庚子勤王與晚清政局》,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郭世佑〈梁啟超庚子滯留檀香山之謎〉;陳曉平〈護照、被騙、戀情〉。
  • 橫濱大同學校:《知新報》第五十一冊。
  • 清議報》《新民叢報》《民報》《保皇會》《自立軍起義》諸條(維基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