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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澤節 澤地萃三爻動

苦節

金門後浦,一座牌坊上的數字

作者日月M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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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日

1770 年:金門後浦

邱良功人物出生第三十五天,父親去世;後來在黑水洋擊敗蔡牽金門後浦人,乾隆三十四年(1769)生,字玉韞,號琢齋。乾隆六十年隨總兵出海捕盜,自水師基層升起。嘉慶十四年(1809)任浙江水師提督,與王得祿黑水洋合擊海盜蔡牽蔡牽裂舟自沉,受封三等男爵世襲。嘉慶十七年為母親許氏請旌建坊。嘉慶二十二年入京覲見回程病逝,追授建威將軍,諡剛勇,葬金門小徑出生的第三十五天,他的父親邱志仁死了。

許氏人物牌坊上刻著她是誰的妻、誰的母;她的閨名叫印官金門小徑人,生於乾隆八年(1743),嫁到後浦邱家。乾隆三十五年(1770)丈夫邱志仁去世,時年二十八歲,兒子邱良功出生才三十五天。此後守節撫孤二十八年,嘉慶二年(1797)過世,享年五十五歲。嘉慶十七年(1812)因子邱良功請旌,獲旌表節孝,贈一品太夫人,於後浦節孝坊。二十八歲。她是小徑人,嫁到後浦的邱家。

《金門志》寫這一天,只寫了四個字:生纔彌月。

孩子剛滿一個月。

算法

1667 年:北京

朝廷替這樣的女人畫過一條線。

三十歲以前死了丈夫,守到五十歲以後,才夠得上旌表

許氏二十八歲,在三十歲以前。

一個名字怎麼走到北京

先是鄰居和族長出具甘結,保證寫下來的是真的。

學校的生員寫成呈文,教官具結。

呈文從縣送到府,從府送到道,再到布政使司、總督、巡撫、禮部,最後送到皇帝面前。

這一路要對的,是兩個數字:她幾歲守寡,守了多少年。

木桌上一疊用繩綁著、蓋了朱印的公文,旁邊是硯台與毛筆
紙上蓋著紅印。

台灣各地的方志裡,列了名字的節婦大約六百人。真正拿到朝廷旌表的,二十一人。

二十八年

1770 至 1797 年:金門

她沒有再嫁。

那些年留下來的,只有兩個字:撫孤。

一七九二年,她五十歲。

一七九五年,邱良功二十七歲,跟著總兵出海捕盜。

一七九七年八月二十五日,許氏過世,五十五歲。兒子在水師裡,是一名把總。

紅磚古厝的天井,陽光斜斜落在磚地上
天井裡沒有人。

因子之顯榮

1735 年:北京

清初原本有一條規定:已經因為兒子受封的婦人,不准旌表故事專名朝廷替守節的女人訂下年齡與年數的門檻。明清朝廷表彰忠孝節義的制度。清代節婦的標準是三十歲以前喪夫、守到五十歲以後;雍正元年起,未滿五十而身故者守節逾十五年也可旌表。請旌要鄰族甘結、生員呈報,由縣、府、道、布政使司、督撫層層轉報禮部題請,皇帝批准後可給匾、入祀節孝祠,或官給建坊銀三十兩由本家建坊;乾隆十四年起,尋常守節只給匾,孝義兼全、阨窮堪憫者才准建坊。清初已受誥封的婦人不准旌表,雍正十三年(1735)起放寬為守節後因子孫顯貴受封者一體旌表

雍正年間,有大臣上奏說,這樣會

反因子之顯榮,而掩其母一生苦節

乾隆即位那一年,規定改了。

1809 年:黑水洋

她過世十二年後,兒子在海上成了名。

他這時是浙江水師提督,和福建水師提督王得祿人物黑水洋那一仗,和邱良功一起追上蔡牽的福建水師提督。清代福建水師將領,台灣諸羅人。嘉慶十四年(1809)以福建水師提督身分,與浙江水師提督邱良功黑水洋合擊海盜蔡牽蔡牽敗沒。邱良功母節孝坊的四副楹聯之一由他題贈。一起,在黑水洋追上了海盜蔡牽人物嘉慶年間縱橫閩浙沿海的海盜,最後裂開自己的船沉海。福建同安人,嘉慶年間率船隊劫掠閩浙與台灣海峽十餘年。嘉慶十四年(1809)八月,在浙江外海被邱良功王得祿兩路水師追上,兩船篷索相纏激戰,蔡牽裂舟自沉。。兩艘船的帆纏在一起,他的小腿被矛刺中。蔡牽裂開自己的船,沉進海裡。

邱良功封了三等男爵。

陰天的外海浪很大,兩艘帆船靠在一起,遠處還有一艘
浪很大。

1812 年:金門後浦

兒子替她上表。皇帝下旨旌表,贈一品太夫人,准予建坊。

那一年,牌坊在後浦觀音亭邊立起來。她過世十五年了。

牌坊

從柱腳往上看

站在柱腳下,要把頭仰起來。

四根石柱是泉州的白石。白石硬,刻的是淺浮雕;比較軟的青斗石放在上面,雕得透,雕得圓。

柱上刻著四副對聯,送聯的有蔣攸銛阮元人物邱良功母親的牌坊題過一副對聯的浙江巡撫。清代學者與官員,江蘇儀徵人,歷任浙江巡撫、兩廣總督等職,以經學與編纂《十三經注疏校勘記》著稱。任浙江巡撫期間保薦邱良功為浙江水師提督,邱良功母節孝坊的四副楹聯之一由他題贈。,還有黑水洋那一仗的王得祿

其中一副,是邱家兩位姻親送的:

三十五日遺孤在昔身肩教養

二十八年苦節於今澤沛雲礽

再往上是橫額。一長串官銜刻在那裡:振威將軍邱志仁之妻,三等男爵邱良功之母,一品太夫人許氏

振威將軍,是兒子顯貴以後追贈給她丈夫的。

她的閨名叫印官,不在那一串字裡。

再往上,是一層疊一層的檐。檐角收著石獅,正中雕著龍,兩端翹起鴟尾。

牌坊總高九點四八公尺。最上面是一塊青斗石的聖旨牌,那兩個字貼著金。底下四個字:欽旌節孝

從門洞正下方往上看,石樑底面的浮雕、層層出挑的檐,最上面是聖旨牌
石頭一層疊一層。

往下看

視線落回地面,是莒光路

石獅

今天:後浦東門市場

牌坊橫跨莒光路,四條路在這裡交會。兩邊的一樓都是店面,機車從牌坊底下穿過去。

柱腳下有八隻石獅。有一隻不是一八一二年的:一九四四年盟軍轟炸後浦東門,有一隻被震落,後來匠師陳南山照樣再雕了一隻,補回原位。

正面中間,虎邊那隻母獅被塗上了顏色。附近的人說祂是許氏,叫祂石獅仙姑故事專名牌坊下被塗上顏色的那隻母獅,附近的人說祂是許氏邱良功母節孝坊柱腳有八隻夾柱石獅,正立面中港間虎邊的雌獅表面彩繪、前設香案,當地居民視為許氏化身,尊為石獅仙姑。相傳農曆八月十五為仙姑聖誕,周邊商家建醮祝壽、演傀儡戲;信眾結紅綾還願,以糖果塞獅口。由周邊店家委請地方藝術家每隔三到五年重新彩繪,當地稱穿新衫;2020 年那次底色由藍改綠,文化資產主管機關要求補辦申請。。傳說祂坐在聖旨牌底下,常沐天恩,金門的獅子都歸祂管。

農曆八月十五是祂的生日,商家替祂祝壽,演傀儡戲。有人替祂結紅綾,往祂嘴裡塞糖。

每隔三到五年,店家請人替祂重新上色,叫穿新衫。二〇二〇年那一次,祂的底色從藍色改成了綠色。

柱腳下一隻綠色彩繪的石獅,左邊是沒有上色的灰白石獅
只有這一隻有顏色。

水澤節,變到澤地萃。

節:亨。苦節不可貞。

萃:亨。王假有廟,利見大人,亨。利貞。用大牲吉,利有攸往。

柱上刻的,是二十八年苦節。

聖旨牌底下,刻的是欽旌節孝

筆者後記

今天:牌坊下

這座牌坊,我從小到大經過的次數,算不清了。

小時候不知道它在紀念什麼,只記得旁邊的蚵嗲之家,每次去都要買。

印象裡,那時候那隻母獅還沒有顏色。後來發現祂變成彩繪的,反倒成了另一種驚喜。

白天,人來來去去。

傍晚市場收攤。到了晚上,牌坊底下會有沒有人的時候。只剩柱子上的字,和那隻穿了新衫的石獅。

傍晚的牌坊亮著燈,金色的匾在暗下來的天空前面
燈亮了。

出處

  • 經文:維基文庫《周易》,以《周易正義》校。
  • 許氏:林焜熿《金門志》卷十二〈列女傳〉。
  • 許氏、牌坊形制、石獅仙姑:文化部文化資產局〈古蹟清冊〉(2023);國家文化資產網「邱良功母節孝坊」;金門縣文化局《國定古蹟邱良功母節孝坊管理維護計畫成果報告書》(2018)。
  • 邱良功蔡牽:《清史稿》卷三百五十。
  • 旌表制度:薛名秀〈貞節、國家與地方社會:清代節孝祠研究〉(臺灣大學歷史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16);劉維瑛〈旌表制度與地方社會〉,《歷史臺灣》第 25 期(2023)。
  • 石獅仙姑彩繪:《自由時報》、中央社 2020 年 9 月報導;《金門日報》。
  • 牌坊仰視(本文第二張圖):林子崴攝,2013,維基共享資源,CC BY-SA 3.0,本文裁切版本同以 CC BY-SA 3.0 釋出。
  • 傍晚的牌坊(章末):顏錫沂攝,2013,維基共享資源,CC BY-SA 4.0,本文裁切版本同以 CC BY-SA 4.0 釋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