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
1945 年:雷伊泰島
戰爭結束那一年,他在菲律賓的一個島上當海軍雷達技師。
紅十字會在那裡有一間圖書館,蓋成高腳的竹屋。他在裡面讀到,講的是一個人怎麼把自己讀過的東西連起來、存起來、調出來。
他後來說:我記得我整個人被點燃了。光是「幫助人們那樣工作、那樣思考」這個概念就讓我興奮。我還去跟別人講。我從來沒忘記過那件事。
1951 年:加州
他訂婚了。
訂婚之後的某一個早晨,開車去上班的半小時裡,他發現自己除了一份安穩的工作之外,沒有別的職業目標。
然後他往下想:人的問題越來越複雜,而要解決它們的急迫性也越來越高,兩件事乘起來,已經超出人能應付的範圍。
接著那個念頭來了。他說,大概就在一個小時之內,他腦中出現了自己坐在一台大螢幕前面的畫面,螢幕上是各式各樣的符號,新的、不受舊規矩限制的符號。
他當場還想到:同事可以坐在別的房間,用同樣的工作站,接同一台電腦,一起工作。
他後來補了一句:
而我當時根本不知道電腦是怎麼運作的。
沒有人回應
1960 年:美國
他第一次把這套想法寫成論文,拿到會議上發表。
他自己記下的結果是:會議上我完全沒有得到任何回應。一位評論者用很敷衍的方式描述這篇論文,說它討論的是又一個個人檢索系統。
向外申請經費,收到過這樣的回覆:你這個研究需要極為先進的程式設計支援,而既然你們帕洛奧圖那一帶離電腦專業的中心太遠,我們認為你無法為你的專案配足人力。
1962 年:門洛帕克
那一年十月,他交出一份報告,題目是《:一個概念框架》。委託單位是空軍,合約編號寫在封面上。
報告第一節先定義什麼叫增益:理解得更快、理解得更好、在過去太複雜的情境裡也能獲得有用的理解、解法更快、解法更好,以及有可能為過去看來無解的問題找到解法。
他接著寫了一句話,那句話他講了一輩子:
人類的人口與總產出正以相當的速度增加,但他的問題複雜度成長得更快。

九十分鐘
1968 年:舊金山
十二月九日,秋季聯合電腦會議。他坐在台上,面前是一個顯示器、一個鍵盤、一個五鍵的,還有一個木頭外殼的小裝置。
開場第二句話,他說:我背後有一整批人,散在這裡和門洛帕克之間,研究所在南邊三十英里左右。如果我們每個人都把自己的活幹好,這場應該會非常有意思。
底下笑了。
三十英里的那條線是這樣接起來的:向電話公司租兩條視訊電路,研究所屋頂架兩具發射機,半路的山上停一輛卡車做中繼,會場再架兩具接收機。回程的訊號走兩條專線,一千兩百鮑,那時候算快的。調變器是他們自己做的。
把畫面打在螢幕上的那台投影機是借來的。他在台上特別謝了出借的人,說對方非常慷慨,救了我們一命。
接下來的九十分鐘,他在台上示範:打字、改字、把一串句子折疊成只看第一行、把購物清單重新分類再自動編號、在自己畫的地圖上點一個地名就跳到那一條、在檔案之間跳連結、存下一個版本。
他把翻過來給大家看。不是他自己翻,是切到三十英里外,請同事翻給鏡頭看,裡面是兩個互相垂直的輪子。
然後他呼叫在研究所的另一個人。
你在幾號終端機?
十三號。
兩個人的字出現在同一個畫面上,對方多了一個可以指的游標,但編輯權還在他手上。他說:所以我的 bug 比你的 bug 大。
底下又笑了。他補一句:其實這叫 bug fight。
最後他把版面右上角空出來,讓同事工作站上的攝影機畫面進到那個角落。他說:現在音訊通了,你看得到我的工作、可以指,我也看得到你的臉,我們可以講話。那我們來協作吧。
沒有排練完
在場的一個人後來說:我沒見過任何事情這麼危險、又這麼有膽子去幹。我們從來沒有完整彩排過。觀眾看到的其實是即時即興。工程師在他耳邊說「拖兩分鐘」,他就停下來,扯點別的,直到收到「好了,可以走了」。
逐字稿裡留著他的聲音。有一處是「糟糕」。有一處是長長的嗶聲。有一處他說:我懷疑哪裡出問題了,我會叫程式設計師或硬體的人過來。還有一處他說:
看得出來我還沒熱身。
底下笑了。

花了多少錢
一位在場的年輕研究員多年後說,他相信經費單位為了這一場花了十七萬五千美元。
出錢的人當時說的是:別擔心,這筆錢我們付。
他自己怎麼說?
事實上,工程師從來沒讓我看過真正花了多少錢。
他還說了原因:我真的想保護贊助方,這樣我才能說他們不知情。那就是我們之間默默達成的約定。
現存的逐字稿最後只記了一個字:鼓掌。
然後什麼也沒發生
1987 年:加州
十九年後,有人做口述歷史,問他那場演示的作用。
他說:基本上,我真的希望它會讓其他人也認真開始做這類的事,可是它就是沒有。
他又說:其他所有人還是用了好多年好多年的線性檔案。連結這個想法超出他們的理解。我到現在還是非常困惑,為什麼會有十年左右像黑暗時代那樣,這件事根本不是一個話題。
當年在台下的一位教授,二〇一九年在一場演講裡講了同一件事:每個人都被震撼、都覺得這太神了,然後什麼也沒發生。幾乎沒有後續影響。大家覺得太超前了,他們手上還在用實體的電傳打字機。
他自己轉述過研究圈當時的評語:
噢,滑鼠是個可愛的小東西。

一九七六
1974 至 1976 年:門洛帕克
一九七四年起,經費的用途變了。錢還在,但是要拿去支援別的機構的應用,題目由別人訂。他後來寫:沿著我那條戰略向量繼續推進增益的工作,實質上停止了。
那年秋天,他家燒掉。
十一月,新來的部門主管把他叫進辦公室。那位主管上任時說過,每週要花一兩個小時了解各實驗室在做什麼;半年裡他跟他談了半小時。
主管說,他決定自己找出解方,而不是聽別人告訴他解方是什麼。他的解方是換掉這個人。
那一次談話裡,他說了一句:我真的很驕傲我們在這裡建起來的一切。
然後他看見對方的眼神。他說:
部門主管和他上頭的副總看我的那個眼神,告訴我他們完全確信我在這件事上是自欺。
他接著說:那種感覺實在驚人。你突然意識到別人不會再相信你,他們停止聽你說話。
1977 年:門洛帕克
人成群地離開。
隔年七月,把他解職。系統連同二十個人賣給一家,改了名字,變成那家公司辦公室自動化服務的一部分。整個實驗室原本有四十六個人。
他也跟著過去了,職稱是資深科學家。
他後來說:他們從研究所接收到的印象是我不著調、不可信賴。結果他們連讓我跟客戶談都不肯。很清楚那是一種明確的隔離。

走下去的那條街
1976 年以後:帕洛奧圖
隔壁那條街上有一間,經費充裕,每個人桌上都有一台自己的電腦。
他的人一個一個過去。他自己算,大遷移發生在他被撤換之後的那幾個星期:人們開始沿著街走下去,最後那邊拿到大概十四個。
他去參觀過。
他說:在那邊我不覺得受歡迎。跟那些過去的人私交都好,但他們都太興奮了,每個人桌上都有一台機器,反應又快。有一個人跟他說:
我們現在有這些技術了,我們看不出還需要你們那邊幹什麼。
一九九四年,有人問他,那間研究中心後來做出來的東西,是不是因為他的人過去才有的。
他說:我其實不知道。
然後他說了這一句:
你知道,我沒有被邀請去成為那件事的一部分。
後來那些人做的東西
一九七九年,一家個人電腦公司的創辦人去那間研究中心參觀了三天。條件是那間研究中心的母公司可以用一百萬美元買進這家公司十萬股上市前的股票,每股十美元。
四年後和五年後,兩台電腦上市,附一隻滑鼠。那隻滑鼠的製造成本目標是十到三十五美元;研究中心自己那隻要四百美元。
一九八九年十二月,母公司告了那家電腦公司,求償一億五千萬美元。三個月後,法官駁回。

那紙專利
1970 年:華盛頓
專利號三百五十四萬一千五百四十一。標題是「顯示系統的 X-Y 位置指示器」。
發明人一欄只有他一個人。做出第一個原型的工程師不在上面。
權利人是研究所。他是受僱的人。
一九六七年六月申請,一九七〇年十一月核准,十七年後,一九八七年屆滿。滑鼠開始賣出上億隻,是那之後的事。
專利全文八項請求項,三頁附圖,沒有出現 mouse 這個字。
那個字是實驗室裡叫出來的。一九六八年他在台上說: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們叫它 mouse,有時候我還得道歉。一開始就這麼叫,後來就沒改了。
一九九五年,他回頭寫那份一九六二年的報告時,把後來那些東西排了位置:同步分散式共享螢幕會議、視窗系統、大綱工具、滑鼠,這些都是那個概念框架的次級衍生物。
他說,電腦在他眼裡只是一種支援性的工具。
姤
天風姤,變到雷風恆。
上九:姤其角,吝,无咎。
九五:以杞包瓜,含章,有隕自天。
1981 年:加州
他在那家公司的角落坐了好幾年,偶爾還是試著發表點什麼,一邊告訴自己這挺蠢的,大概該去做點對正常職涯比較有幫助的事。
一九八一年前後,他把這些想過一輪,得出一個結論。他說:
以我對這一切能對社會有多少價值的那種特殊執念,我根本不可能放棄它。放棄會把我的業炸成碎片。所以我最好就活久一點。
接著他開始上健身房。

出處
- 經文:維基文庫《周易》,以《周易正義》校。
- 一九四五年讀到的那篇文章、一九五一年的頓悟、一九六〇年的會議、被拒絕的理由、一九七六年被撤換、在分時服務公司的處境、一九八一年的結論:史丹佛大學圖書館所藏恩格爾巴特口述歷史,訪談者 Henry Lowood 與 Judy Adams,一九八六至一九八七年。
- 一九六二年報告的定義與那句核心命題:Douglas C. Engelbart, *Augmenting Human Intellect: A Conceptual Framework*, SRI, October 1962。
- 經費轉向與「戰略向量實質上停止」:Douglas C. Engelbart, "The Augmented Knowledge Workshop", 收於 Adele Goldberg 編《A History of Personal Workstations》, ACM Press, 1988。
- 一九六八年演示的現場內容、開場白、滑鼠命名、致謝與逐字稿:Doug Engelbart Institute 所藏一九六八年秋季聯合電腦會議全程轉錄。
- 三十英里的線路、投影機、沒有完整彩排、經費與「保護贊助方」:Adam Fisher, *Valley of Genius*, 2018(Bill English、Stewart Brand、Alan Kay、Bob Taylor 與恩格爾巴特本人的口述),經 WIRED 二〇一八年十二月九日刊出。
- 「然後什麼也沒發生」:Andy van Dam, *Reflections on a Half-Century of Hypertext*, Hypertext 2019 主題演講。
- 「我沒有被邀請」「噢,滑鼠是個可愛的小東西」:Douglas Engelbart 口述歷史,訪談者 Jon Eklund,史密森尼學會,一九九四年五月四日。
- 滑鼠專利:US 3,541,541, "X-Y Position Indicator for a Display System",一九六七年六月二十一日申請,一九七〇年十一月十七日核准,受讓人 Stanford Research Institute。
- 一九七九年的參訪與換股、一九八九年的訴訟與判決:Owen W. Linzmayer, *Apple Confidential 2.0*, 2004;Xerox Corp. v. Apple Computer, Inc., 734 F. Supp. 1542 (N.D. Cal. 1990)。
- 蘋果滑鼠的成本目標與設計:Alex Soojung-Kim Pang, *The Making of the Mouse*, 20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