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州
1642 年：荊州
自壬午流賊陷荊州，攜家南下。
這是我最後那天寫在牆上的第一句。
壬午是崇禎十五年。荊州城破的時候，我帶著家人往南走，身邊還有我的兄長。
那一年，北京的皇帝還在位。我是遼藩的宗室。天下姓朱的人很多，我是其中一個。
往海邊走
1644 年：南京
兩年後，北京城破，皇帝在煤山自縊。
南京的官員擁立福王，年號弘光。我到了南京，被封為鎮國將軍。將軍這個名號下面，沒有兵。
弘光朝撐了一年。
1645 年：浙江
清兵渡江，我在亂軍裡跟兄長走散了。
那年夏天，浙東的官員在紹興迎魯王人物監國過一條江，最後死在金門。朱以海（1618–1662），明太祖後裔，封魯王。1645 年在紹興監國，據錢塘江抗清；次年江防潰散，浮海至舟山、廈門，1651 年舟山再陷後投鄭成功，居金門。1653 年自去監國號。永曆十六年十一月十三日因哮喘中痰卒於金門，年四十五。《明史》誤載他被鄭成功沉海，1959 年出土的壙誌更正了死因。監國。我第一次見到他。他是兗州魯藩的，也是一路逃過來的。
他不知道我兄長是死是活，讓我襲了兄長的爵位。
還回去的王爵
後來我打聽到，兄長還活著。
我寫了一道奏疏，把爵位還了回去。那時候，已經沒有人會來查這種事。
福建另立了隆武朝廷，封我為寧靖王，派我到方國安的軍中監軍制度替朝廷看著帶兵的人。看的人沒有兵，被看的人有。明代朝廷派往軍中的監督者，替中央監察將領，本身不統兵。南明時期朝廷已無力節制各地武力，監軍的名分還在，實權多半在被監的將領手上。寧靖王先後在方國安、鄭鴻逵與鄭成功軍中監軍，1663 年渡台時名義上仍是監軍。。
監軍，是替朝廷看著。我手上沒有兵，我看著的人有。
1646 年：石浦
六月，清兵渡過錢塘江，方國安的兵潰了。
我一路逃到海邊的石浦。魯王也在那裡。他是從台州出海的。
我們又見面了。兩個人都在逃。
1646 年：舟山
我們一起渡海到了舟山。守舟山的黃斌卿奉的是隆武的年號，不肯收魯王。我們在島上借住了兩三個月。
九月，福建的鄭彩派船來，把我們接去廈門。
那是我第一次在海上睡覺。
鄭家的島
1646 年以後：廈門
鄭彩是鄭芝龍的族姪，船是他的，兵是他的。
魯王在他那裡，名義上還是監國。朝中的大學士熊汝霖，後來被鄭彩殺了。
1648 年：廈門
永曆故事專名只有十六年的年號，在台灣數到了三十七年。南明永曆帝朱由榔的年號，永曆元年為 1647 年。永曆十六年（1662）四月十五日，永曆帝父子在昆明被吳三桂所殺。台灣的明鄭政權此後仍沿用永曆年號，直到永曆三十七年（1683）鄭克塽降清為止。春天，遠在西南的皇帝下了一道命，要我去監鄭鴻逵、鄭成功人物他在的時候，禮數還在。1624–1662，鄭芝龍之子，受南明封延平王，以金門、廈門為根據地的水師領袖。永曆二年（1648）寧靖王奉命監其軍，他以王禮相待，並安置寧靖王與魯王於金門、廈門。1661 年率軍攻台，次年逐走荷蘭人，同年五月初八卒於台灣。陳元圖〈寧靖王傳〉記他死後，寧靖王「授餐之典廢」。的軍隊。
又是監軍。
鄭成功那時候二十幾歲。他待我，禮數周到，讓我住在金門和廈門。
那道命，是我手上唯一的東西。
1651 年：舟山
魯王後來又回到舟山住了兩年。那一年，清兵攻下了舟山。
消息傳到廈門。
魯王的次妃陳氏，是在舟山跟他會合的。城破的時候，她整好簪服，朝北拜過，和貴嬪張氏一起投了井。兩個官員搬來大石頭，把井填平，然後在井邊自刎。
遠在西南的朝廷後來知道了，替她追諡為貞妃。
魯王南下，來投鄭成功。鄭成功用宗室的禮待他，讓他住在金門。
1653 年：金門
魯王自己上了一道表給永曆皇帝，把「監國」兩個字去掉了。
從此金門島上住著兩個姓朱的人，都沒有兵。他去過南澳，又回來了。我們一住十年。
他這一輩子住過的地方，後來是我一個一個寫進壙誌裡的：兗州，台州，舟山，南澳，金門。
永曆十六年
1662 年：金門
那一年冬天，十一月十三日，魯王的哮喘發作，一口痰上不來。
他四十五歲。
我帶著文武官替他寫了魯王壙誌故事專名對著一個已經死了八個月的皇帝，說路不通。《皇明監國魯王壙誌》，由寧靖王朱術桂領銜，署永曆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二日，隨魯王葬於金門。碑載魯王有哮喘宿疾，十一月十三日中痰而薨，並寫「今聖天子遠在滇雲，道路阻梗，末繇上請」，而永曆帝已於同年四月遇害。1959 年 8 月金門炸山取石時出土，更正《明史》鄭成功沉魯王於海之說，2011 年公告為國寶。。宗室死了，按規矩要請朝廷賜諡、改葬。我在碑上寫：
今聖天子遠在滇雲，道路阻梗，末繇上請。
皇帝在雲南，路不通，沒辦法上請。
我在碑尾落了日子：永曆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二日。那塊碑跟著他的棺木，埋進了金門的土裡。
消息是後來才傳到的。
那一年四月十五日，皇帝在昆明被吳三桂的人用弓弦勒死了。五月初八，鄭成功也死在台灣，他把荷蘭人趕走還不到半年。
我寫「聖天子遠在滇雲」的時候，皇帝已經死了八個月。
過海
1663 年：金門
清兵打下了金門和廈門。
鄭成功的兒子鄭經把我迎到台灣，名義還是監軍。
跟著一起過海的，有魯王的世子，有瀘溪王、巴東王，有同鄉的仕紳，前後八百多人。
發那道命的人已經不在了。到了台灣，年號照舊寫永曆，永曆十七年。
1663 年以後：竹滬
我在承天府有一座府邸。
鄭成功在的時候，禮數還在。他死了，按月給我的那一份糧就停了。鄭家把我當成一般的編戶制度名分是王，待遇是百姓。編入戶籍、承擔賦役的一般人家。陳元圖〈寧靖王傳〉記鄭成功死後，鄭氏對寧靖王「授餐之典廢，視等編戶，無以資衣食，乃就竹港墾田數十甲，以贍朝哺」。原本按月供給的禮遇停了，他被當成一般戶口，只能自己去竹滬開墾。，沒有東西可以穿、可以吃。
我去南邊一個叫竹滬地方一個王開墾、繳稅，最後葬在那裡的地方。明鄭時期的竹滬，陳元圖〈寧靖王傳〉作竹港，在今高雄市路竹、湖內一帶。寧靖王在此墾田數十甲自給，並向鄭氏繳納田賦。1683 年殉國前，他燒毀田契，把田地留給佃戶。寧靖王墓在此，當地的華山殿主祀寧靖王。的地方開墾，田園有數十甲，早晚的飯從那裡來。鄭家向我收田賦，我照數繳。
府裡住著我身邊的五個女人。
魯王有一個女兒，嫁給福建南安一個叫鄭哲飛的讀書人。丈夫死了，她帶著孩子過海，住進了我的府裡。她的姊妹嫁的是鄭成功的次子鄭聰。
鄭經在台灣又撐了將近二十年。他帶兵回福建打過一場大仗，打了六年，又退了回來。永曆三十五年，他死了。接位的鄭克塽，年紀還小。
年號一年一年往上加。永曆二十年。永曆三十年。永曆三十五年。
永曆三十七年
1683 年：澎湖
六月，施琅的船打到澎湖。鄭家的水師敗了。
在承天府，鄭克塽決定投降。
先葬的人
投降的消息傳進府裡。
那五個女人，先走了。在府裡。
我替她們收殮，一個一個。袁氏。王氏。秀姑。梅姐。荷姐。
葬在城南。
魯王的那個女兒也要跟著去。我不讓。我跟她說，孩子還小，要有人把他們帶大。
她帶著婆婆和四個孩子，搬到別處去了。
數日後
我齋戒了幾天，沐浴。
我把竹滬那些田的田契，一張一張燒了。田，留給種它的人。
我在牆上寫了一段話，從荊州寫起。又在一方硯台的背面寫了兩句：
艱辛避海外，總為幾莖髮。
從壬午算起，四十一年。清朝要人剃髮令制度頭上那幾根頭髮，是一條界線。清軍入關後於 1645 年頒行的政令，要求漢族男子依滿洲習俗剃去前額頭髮、留辮，並改換衣冠，抗拒者可被處死。對不肯歸順的明朝遺民而言，保住頭髮與衣冠是最後守得住的東西。寧靖王的絕命詞「艱辛避海外，總為幾莖髮」指的就是這件事。，我為的是頭上這幾根。
然後我換好冠服，走去關帝廟地方他換好冠服之後，走去的地方。今臺南祀典武廟。依日本《華夷變態》所錄台南商人證詞，1683 年鄭克塽決定降清後，寧靖王先安葬五妃，數日後齋戒沐浴，步行至關帝廟，向在場的人道別，將冠服交給鄭克塽，然後自縊。。
廟裡來了很多人。我跟他們道別。
我把身上的冠服脫下來，交給鄭克塽。
他
那天，他在關帝廟自縊。
八月，鄭克塽正式降清。台灣的永曆，數到三十七年為止。
他葬在竹滬，他開墾的那片田附近。那五個女人葬在台南城南。後來竹滬有了一座華山殿，拜的是他。
台南
他在承天府的那座府邸，後來改成了媽祖廟，就是今天台南的大天后宮。
六十多年後，一個巡臺御史在那五個女人的墳前蓋了五妃廟地方墓和廟蓋在一起，門神畫的是太監和宮女。位於臺南市五妃街的國定古蹟，祀寧靖王的五位妾侍。1746 年巡臺御史六十七與范咸在墓前建廟，墓廟合一；門神繪太監與宮女，旁有義靈君祠，祀兩名殉死的侍從。日治時期臺南州知事喜多孝治撰〈五妃之碑〉，至今留在廟旁。五妃街即由此得名。，墓和廟蓋在一起。廟門上的門神畫的是太監和宮女。旁邊另外有一座小祠，祭兩個跟著死的侍從。
蓋廟的是清朝的官。一百多年後，日本人來了，台南州的知事又在廟旁邊立了一塊碑。
史料留給那五個女人的，只有兩個姓和三個小名。
針線
魯王的那個女兒，靠針線活過日子，奉養婆婆，把孩子帶大。婆婆過世了，兒子後來也死了。
她活到八十幾歲。
兩百多年後，連橫寫《臺灣通史》，把她寫進了〈列女傳〉。
1959 年：金門
一九五九年八月，金門舊城的東邊，有人在炸山取石。
石頭底下翻出一塊黑色的碑。
兩百多年來，《明史》寫的都是鄭成功把魯王沉進了海裡。碑上寫的是哮喘，十一月十三日，一口痰上不來。鄭成功那一年五月就死了，比魯王早半年。
碑上還有一句：今聖天子遠在滇雲，道路阻梗。
否
天地否，變到風地觀。
否，是天地不交。
動的是第四爻：
九四：有命，无咎，疇離祉。
第四爻在上半卦的最下面，正好貼著天和地中間那條線。
筆者後記
今天：台南五妃街
我老家在金門。
我常去台南，會經過五妃街。街名是從那座廟來的。
中午，賣銅板小吃的店門口有人在排隊。騎車的學生從廟門前經過。
出處
- 經文：維基文庫《周易》，以《周易正義》校。
- 寧靖王：中文維基百科「朱術桂」條目；陳元圖〈寧靖王傳〉；國立臺灣文學館「台灣文學知識平台」。
- 魯王：中文維基百科「朱以海」條目；《皇明監國魯王壙誌》，維基文庫。
- 陳貞妃：錢海岳《南明史》。
- 永曆帝與明鄭年號：中文維基百科「永曆帝」「永曆（南明）」條目。
- 1683 年：日本《華夷變態》所錄台南商人證詞；翁佳音〈改朝換代的失憶：寧靖王朱術桂殉節記〉。
- 壙誌出土：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金門縣政府。
- 五妃廟：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女人因自縊而偉大？—臺南五妃廟〉。
- 竹滬與華山殿：《遠見》城市學〈明朝最後皇族在台灣〉。
- 魯王公主：連橫《臺灣通史・列女列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