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盆水
1847 年:維也納
一八四七年五月中,維也納總醫院的第一產科,多了一盆水。
規定很簡單:進產房要檢查產婦的人,先把手放進盆裡洗。盆裡一開始是氯水,後來嫌貴,換成便宜得多的漂白粉溶液。
下這道規定的,是這間產科的助理醫師,還不到三十歲。哪一天開始的,他後來在書裡說,記不得了,只記得是五月中。
一盆水,用不著記日子。要記的是後面的數字。
那一年四月,第一產科收了三百一十二個產婦,死了五十七個。
六月,收了二百六十八個,死了六個。
兩間產房
1846 年:維也納
維也納總醫院有兩間產科,每二十四小時輪流收產婦。一週裡有一次輪到第一產科連收四十八小時,所以第一產科一週收四天,第二產科三天。
兩間的差別在教誰。第一產科教醫學生,第二產科只培訓助產士。
一八四六年,第一產科收了四千零一十個產婦,死了四百五十九個。第二產科收了三千七百五十四個,死了一百零五個。
同一座醫院,一邊每一百個死十一個多,另一邊不到三個。
這個差距,維也納的產婦比醫生先知道。塞麥爾維斯寫過他常看到的場面:本來要去第二產科的女人,不熟路,走進了第一產科,跪在地上,絞著手,求他們放她走。已經病重的產婦,死前幾個小時還堅稱自己好得很,只為了不讓醫生來治。
還有一件怪事。有些產婦來不及進醫院,在路上就生了,事後抱著孩子進來,這叫「路上生的」。照理說她們最狼狽,偏偏她們最少發病。
當時的醫學界有一個現成的解釋:是流行病,跟大氣、天象、地氣的變化有關。塞麥爾維斯說,這句話大家毫不懷疑,說了上千遍。
他想不通的是:同一座城,同一間醫院,同一片天,為什麼只挑第一產科?

一根手指
1847 年:維也納
一八四七年三月二日,塞麥爾維斯和兩個朋友去了威尼斯。
三月二十日他回到維也納,幾個小時後,接下第一產科助理醫師的職位。接著聽到一個消息:法醫學教授死了。
柯列奇卡帶學生做解剖練習時,被學生的解剖刀戳傷了手指。
哪一根手指,塞麥爾維斯說他記不得了。
之後是淋巴管發炎、靜脈發炎,最後胸膜、心包、腹膜、腦膜全部發炎。他就死在塞麥爾維斯在威尼斯的那幾天。
塞麥爾維斯讀著這些病變,發現它們和他看過的幾百個死去的產婦,是同一套。他在書裡寫,這個念頭帶著無法抗拒的清楚,擠進他的腦子。
Nicht die Wunde, sondern das Verunreinigtwerden der Wunde durch Cadavertheile hat den Tod herbeigeführt.
要了柯列奇卡命的,是沾進傷口的屍體微粒。傷口本身只是一扇門。

早上的順序
那麼產婦身上的屍體微粒,是從哪裡來的?
塞麥爾維斯寫下自己每天早上的順序:先到停屍間,替女屍做婦科研究;再進產房,把房裡每一個待產的產婦都檢查一遍,好在教授查房時一個一個報告。
前一年十二月到這一年三月,第一產科的死亡率曾經掉下來過。
他後來找到原因:那幾個月的助理醫師很少去停屍間,本地學生的名額又限在十八個人,碰過屍體再碰產婦的手,少了。
三月二十日以後,他自己就是那雙手。他接著寫:
Dadurch habe ich meinen mit Cadavertheilen verunreinigten Finger mit den Genitalien so vieler Kreissenden in Berührung gebracht.
就這樣,他用自己沾著屍體微粒的手指,碰了那麼多待產的女人。
四月那五十七個,五月那三十六個,他算在自己這根手指上。
這句話,是他自己印在書裡的。

損其疾
山澤損,上面是山,下面是澤。〈彖傳〉說它是「損下益上」:從下面減一點,補到上面去。
損,就是減掉。
這一卦的第四爻,是這樣寫的:
損其疾,使遄有喜,无咎。
翻成白話:把病減掉,而且要快,就有喜事,沒有過錯。
「遄」念「船」,是快的意思。
第四爻在上卦的第一個位置,和最下面的初爻互相呼應。明治時代的日本易學家讀這一爻,說「損其疾」的那個「其」,指的就是初爻。
病根在下面,上下呼應,都知道該減的是什麼,下定決心去減。
他還補了一句:事情上的減損還在後頭,病先減掉了。
這句話有兩半。前半是做什麼,損其疾,把病根減掉。後半是怎麼做,使遄,要快,喜事才來。
前半句,塞麥爾維斯做到了。
他減掉的東西有名字:從停屍間帶進產房、黏在手上的那些東西。減的工具也很便宜,一盆漂白粉溶液。
〈象傳〉替這一爻補了一句:
損其疾,亦可喜也。
光是把病根減掉,就值得高興了。
一八四七年七月,第一產科收了二百五十個產婦,死了三個。一八四八年的三月和八月,一個產婦都沒有死。
那一年,第二產科的死亡率,反而比第一產科高一點。

使遄
後半句,要快。
一八八二年二月,高島替急病的舊親起卦,得到的也是這一爻,判斷請名醫趕快治就能好。那天夜裡下了大雪,醫生都被擋在路上,舊親當天就去世了。
爻辭要快,雪不讓快。
塞麥爾維斯那邊,沒有下雪。
數字一個多月就出來了。接受它,花的時間長得多。
塞麥爾維斯自己沒有急著寫。最早替他發表的,是醫師,在他主編的醫學會期刊上登了兩篇。教授在醫學院提議組委員會調查死亡率,教授會多數通過;後來因為產科教授抗議,上級下令,委員會不准開工。
1849 年:維也納
一八四九年三月二十日,塞麥爾維斯的助理醫師任期到了。他照前任的先例,申請延任兩年。
沒有獲准。
同一個時候,第二產科的同事獲准延任。接替他的人,後來也獲准延任。
1850 年:維也納
一八五〇年五月十五日,他終於自己站上維也納醫師學會的講台,講產褥熱怎麼來、怎麼防。
那年十月十日,他等了八個月的任命下來了:產科私講師。條件是示範和練習,只能用模型。
教接生,對著假人。

他沒有用這個資格。同一個月,他搬回故鄉佩斯。
1851 至 1861 年:佩斯
在佩斯的聖羅庫斯醫院,他沒有薪水,管了六年產科。九百三十三次分娩,死於產褥熱的有八個。一八五五年,他當上佩斯大學的產科教授。
一八六一年,他終於把這些數字寫成一本書。同一年,他開始寫公開信,給產科教授那一封說:
so erkläre ich Sie vor Gott und der Welt für einen Mörder
我在上帝與世人面前,宣布您是兇手。
數字很有說服力,這句話沒有。
1865 年:維也納
一八六五年七月底,佩斯的幾位醫生替他寫了轉介書。
家人帶他搭夜車到維也納,黑布拉把他送進精神病院。
他在院裡遭看守毆打,被穿上約束衣。
八月十三日,他死了,四十七歲。驗屍寫的死因是膿毒血症:右手中指壞疽,膿瘍一路轉移進胸腔。手上的傷是怎麼來的,有人認為就是那場毆打。
十八年前,柯列奇卡也是從一根手指開始的。
塞麥爾維斯最後死於自己一輩子在對抗的那種感染。

兩年後,一八六七年,斯坎佐尼的產科教科書出了第四版,寫產褥熱如今幾乎一致被認為是傳染病。
同而異
第四爻一動,山澤損就變成了火澤睽。
睽,上面是火,下面是澤。〈彖傳〉說,火往上走,澤往下走,像兩個女兒住在同一個家,心思不同路。
〈大象傳〉說:
君子以同而異。
相同的地方相同,不同的地方不同。
塞麥爾維斯走了以後,接替他的沒有撤掉那盆水。
有研究者回頭算過,布勞恩主持的那幾年,死亡率只比塞麥爾維斯在的時候高一點,最好的一年甚至更低。
同一份研究指出,流傳很久的「他一走,產婦又開始大批死亡」,主要出自塞麥爾維斯自己的書。
同的是那盆水。
異的是那盆水在洗什麼。塞麥爾維斯說,產褥熱只有一個原因,就是腐敗的有機物,他把這句話寫進產褥熱的定義。
布勞恩替產褥熱列了三十種原因,屍體感染排第二十八。
同一張死亡率表,一個人讀成原因,另一個人讀成三十分之一。
睽卦的卦辭只有三個字:
小事吉。
洗手是小事,小事贏了,一直贏到今天。「只有一個原因」是大事,他活著的時候,這件大事輸了。
一盆水
那盆水後來換過很多次。
一八四七年十月,第一產科收進一個子宮癌潰爛的產婦,接著好幾個產婦發病。
塞麥爾維斯才知道,活人身上的膿也會傳,規定從此改成每檢查一個人,就洗一次。
減掉的東西越來越多,盆也越換越勤。
今天的病房門口多半掛著一瓶酒精,進門按一下,搓一搓手。
損其疾。使遄,用了二十年。

出處
- 經文:維基文庫《周易》,以《周易正義》校。〈彖傳〉〈象傳〉同。
- 洗手的開始與溶液、四月至七月與一八四八年的數字、一八四六年兩間產科的數字、跪地哀求、路上生的、流行病之說、威尼斯與柯列奇卡、早上的順序、延任、演講、私講師、聖羅庫斯、教授、一八四七年十月的產婦:塞麥爾維斯《產褥熱的病因、概念與預防》(Die Aetiologie, der Begriff und die Prophylaxis des Kindbettfiebers,佩斯,一八六一)。
- 黑布拉的期刊與斯柯達的委員會:同上書所錄。
- 給斯坎佐尼的公開信:塞麥爾維斯《致斯巴特與斯坎佐尼的兩封公開信》(佩斯,一八六一)。
- 一八六五年的轉介、入院、毆打與驗屍:Carter, Abbott & Siebach, *Bulletin of the History of Medicine* 69 (1995);Kadar, Romero & Papp, *American Journal of Obstetrics and Gynecology* 219 (2018);Wilkinson, *British Journal of Psychiatry* 218 (2021)。
- 布勞恩任內的死亡率與三十種原因:Jadraque & Carter, *Epidemiology and Infection* 145 (2017)。
- 高島占例:高島嘉右衛門《高島易斷》損卦六四(一九〇一年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