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
1884 年:漢城
十二月六日入夜,漢城校洞的日本公使館裡,多了九個朝鮮人。
三天前的晚上,他們在郵政局的宴席上動手。第二天,他們組了新政府,把軍權和財政分給自己人。
第三天下午,清兵攻進王宮;天黑的時候,這個政府已經不在了。
前後大約四十六個小時。後人把這三天叫做三日天下。
這九個人是跟著日本兵一起從王宮後門出來的。留在宮裡的同伴,沒有出來。
開局宴
郵政局
十二月四日,郵征總局開局,設宴請客。主人是郵征總辦,席上有朝鮮大臣,也有各國使節。
約定的信號是火。原本要燒的那座別宮守得太嚴,點不起來,改燒了郵政局北邊的民房。火起,客散。
三營使之一的衝出門,被埋伏的人砍傷,倒回屋裡。他沒有死。

景祐宮
、、徐光範先去了一趟日本公使館,確認日方沒有變卦,才進昌德宮。
他們告訴國王,清兵作亂了,請移駕到小一點的。宮裡跟著響起炸藥聲,替這句話作證。國王寫了一道手諭,請日本公使帶兵來護衛。
那一夜,景祐宮的門由一百五十名日本兵守著,中庭是朝鮮前營兵,最靠近國王的是十幾個年輕的士官生。
被召進宮的大臣,在宮門口一個一個被殺。後來的史書合稱他們六大臣。
公使
1884 年十月:漢城
日本公使,是十月三十日回到漢城的。
他是漢學家,寫過一本遊歷中國的紀行,《棧雲峽雨日記》。回任的第二天,他和金玉均見面。金玉均後來在《》裡記下他臨別的一句話:
凡國之政略,隨時而變,應勢而動。
國家的方針,跟著時勢變,跟著局面動。

十一月十二日,竹添向東京請示兩個方案。甲案,援助獨立黨,讓朝鮮內部生變;乙案,與清國協調,壓住獨立黨。東京的回覆是:
甲案ノ趣意ハ穏当ナラズ,乙案ヲ以テ可ナリ。
甲案不妥,乙案就好。
十二月四日夜裡,竹添帶著一個中隊進了王宮。
第三天
1884 年十二月六日:昌德宮
國王和王妃不願一直待在景祐宮,第二天傍晚搬回了昌德宮。金玉均反對。昌德宮太大,一百五十個人守不住。
第三天上午,新政府公布政綱。白天傳來消息,駐在南陽的清兵正往京城走。竹添第一次說要撤兵。
金玉均求他再等幾天,等他們把兵力準備好。竹添答應了。
下午,清軍分兩路攻進昌德宮,一千多人。國王逃到宮後的山上。竹添第二次說要撤兵,這一次沒有再改口:日本兵留在國王身邊,國王反而更危險。
金玉均等人當面責備他沒有信義。

北廟
洪英植沒有跟日本兵走。他和朴泳孝的哥哥朴泳教留下來,陪國王往北廟去,七個士官生跟著。他們在路上被殺,沒有經過審判。
撤出後門的,是日本兵,和九個朝鮮人。
仁川
十二月七日下午,日本公使館起火。一說是竹添下令放火;一說是館員燒機密文件,火勢延到了房子。一行人出西大門,沿漢江往仁川走。
十二月十一日,船離開仁川。十三日,到長崎。
東京
1884 年十二月:東京
消息傳到東京之後,報紙一天比一天熱。
辦的《》,在十二月十五日的社說裡推測,這是朝鮮兩黨的傾軋;日本兵為什麼牽涉其中,只寫了兩個字:不審。
十二月二十七日的社說題目是〈戦争となれば必勝の算あり〉:要是打起來,必勝。
金玉均第一次東渡,就去見了福澤;福澤後來派自己的學生去漢城幫忙辦報。
十二月二十一日,福澤寫信給兒子:
日本人が支那人に負けたと申は開闢以来初て之事なり。
日本人輸給中國人,是開天闢地以來頭一遭。
交詢社
同一個月,一個實業家為這件事起了一卦。
在他的《高島易斷》裡記,十二月二十五日,有位顯貴請他占朝鮮的局勢會怎麼走,他得到天澤履的九四,斷結局會歸於平和。
兩天後,轉達福澤諭吉的意思,請他去演說這次的易占。
交詢社是福澤創辦的社交俱樂部。
他去了。據他自己說,在座從福澤以下,沒有人懂易。占斷在新年元旦登上《東京日日新聞》。

接著,據高島自述,《時事新報》的記者撰文,把他痛加嘲笑。
十年
1885 年:東京
一八八五年四月,與在天津簽約,中日兩國約定同時從朝鮮撤兵。
同一個月,福澤在給友人的私信裡承認,去年京城的變亂,日本公使「全く知らざる者に非ず」,並不是完全不知情。
《時事新報》是「態と非を云わず」,故意不說自己這邊的錯。
金玉均留在日本。日本政府在交涉期間公開否認他在境內,朝鮮一再要求引渡,日本以國事犯為由拒絕。刺客來過兩批。
1886 年:小笠原
一八八六年八月,他被送到小笠原群島的父島。他在島上讀禪書、下圍棋。棋手本因坊秀榮去陪他住了大約三個月。

兩年後改送札幌。一八九〇年十一月,內閣解除了對他的拘束,他回到東京。監視沒有停。
1894 年:上海
一八九四年三月,他決定去上海見李鴻章。出發前,他對宮崎滔天說:
虎穴に入らずんば虎児を得ずさ。
三月二十八日下午,他在上海東和洋行的客房裡,被同行的開槍打死。

外務大臣下令,盡力不讓遺體運回日本。遺體由清國軍艦威靖號送回朝鮮,四月十四日交給朝鮮政府,當夜在漢江邊的楊花津凌遲。
五月二十日,東京為他辦了一場盛大的葬禮,全國八十二家報社的代表擔任葬儀委員。七月二十三日,日軍占領景福宮。
兩翼
飛鳥
雷山小過,變到雷火豐。
初六:飛鳥以凶。
小過的卦辭說得更早:
可小事,不可大事。飛鳥遺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
高島解這一爻,說初爻和上爻是一隻鳥的兩翼。初爻在下,本來沒有要飛;上爻那一邊想飛。
兩翼屬於同一隻鳥,一邊起飛,另一邊沒辦法獨自停下,只好跟著飛上去,想下來,下不來。
〈象傳〉只說四個字:不可如何也。
日中
變卦是豐。
豐:亨。王假之,勿憂,宜日中。
太陽走到正中,就開始偏西。

竹添
竹添進一郎回國以後,離開了外交。
一八九三年起,他在東京帝國大學教漢學,後半生註解《左傳》,寫成《左氏會箋》,一九一四年得了帝國學士院賞。
一九一七年,他在東京去世。
1884 年十二月六日:昌德宮
那天下午,竹添第一次說要撤兵的時候,金玉均求他再等幾天。
他答應了。
出處
- 經文:維基文庫《周易》,以《周易正義》校。
- 高島嘉右衛門的解讀與占例:《高島易斷》小過初六、履九四,一九〇一年版。
- 政變三日的經過、景祐宮的布置、撤兵的爭執:國史編纂委員會《新編韓國史》第三十八卷〈甲申政變〉,引《甲申日錄》與《日本外交文書》第十七卷;《韓國民族文化大百科事典》〈甲申政變〉〈郵政局事件〉〈甲申日錄〉〈金玉均〉。
- 竹添臨別語:金玉均《甲申日錄》,一八八四年十月三十一日條。
- 甲乙兩案與東京回訓:安岡昭男〈井上馨論〉,《国際政治》第三十三號,一九六七年。
- 《時事新報》社說、福澤諭吉書信:有山輝雄〈甲申政変における言論報道と統制〉,《Journalism & Media》第十三號,二〇一九年;《福沢諭吉書簡集》第四卷。
- 流亡、上海遇刺、遺體與葬禮:韓成敏〈金玉均の亡命に対する日本社会の認識と対応〉,引《日本外交文書》第十七至二十七卷、《時事新報》。
- 竹添進一郎生平:《世界大百科事典》《日本大百科全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