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苑
1948 年:北平
十二月十三日,清華園北邊的炮聲很密。他帶著家人進了城。
他的眼睛已經不行了。四年前在成都開刀,沒有成功;第二年去倫敦醫治,也沒有用。他在一首生日詩裡寫:
去年病目實已死,雖號為人與鬼同。
同一天,看著天空說:這樣的青天,一片雲也沒有,從早上到現在,沒有一架飛機的聲音。
十四日中午,他要去胡適家,在城門口被守軍擋了回來。
城裡另一個教授,過了幾天才在日記裡記下他聽到的事:
胡怒謂一個瞎子也不讓走。
兩機
那天夜裡十一點多,守城的將軍親自打電話給胡適,說總統有電話,要他南飛,飛機明天早上八點到。
十五日一早,他們在中南海勤政殿門前等消息,等到下午兩點才上車。三點多到。胡適在日記裡寫:
有兩機,分載二十五人。
鄧之誠第二天的日記寫北平的局勢:
傅軍失豐台而復得之,南苑似仍可飛行,東單練兵場正改小型機場。
傍晚六點半,飛機落在南京。胡適的小兒子留在北平,沒有同行。
三回
那一天,他在車上作了一首詩,題目把時間、地點寫得清清楚楚。第一句是:
臨老三回值亂離。
他自己在詩後面註了是哪三回:北平盧溝橋事變,香港太平洋戰爭,這一次。
北歸一夢原知短,如此怱怱更可悲。
秋瑾輪
1949 年:上海
他在南京只住了一晚,就去了上海。
兩天後是北大五十週年校慶,也是胡適的生日。胡適在南京的校友會上說,自己是一個棄職的逃兵,說到哭了。
一個月後,一月十六日,全家坐上一條叫秋瑾的輪船往南走。十九日到廣州。
廣州的嶺南大學校長陳序經是他的舊識,請他去當中文、歷史兩系的教授。第二天,嶺南的校報登出了聘任的消息。
他後來寫這一趟,詩題也記了日子:陽曆一月十六日由滬發,十九日抵穗。
求醫未獲三年艾,避地難希五月花。
1949 年:廣州
四月五日,清明。
樓臺七寶倏成灰,天塹長江安在哉。
嶺海移家春欲暮,清明上冢夢初回。
餘生流轉終何止,將死煩憂更沓來。
隔天,四月六日,胡適從上海上船,去了美國。

四紙
1949 年:廣州
五月十日,他寫信給香港的兩個朋友,信裡附了四張相片,託他們代辦去香港的手續。
近來時局日緊,將來廣州情形如何尚不得知。
五月二十八日,在台灣回覆中央研究院代理院長朱家驊的信:
關於……入境手續,因其屬於歷史語言研究所,自當照辦。
五月三十一日,傅斯年的研究所發了一份代電給台灣省警務處:本所研究員自廣州攜眷來台工作,附上申請書四紙,請發入境證。
四張相片,四張申請書。
他哪裡也沒有去。
堅決
很多年以後,他在一份交代材料裡,把這一年寫成另一個樣子:
傅斯年多次來電催往臺灣。我堅決不去。
香港那一條,他寫的是:殖民地的生活是我平生所鄙視的,所以我也不去香港。
信、相片、代電都還在。
南州
一九五〇年十二月,傅斯年死在台北。
一九五一年夏天,他六十二歲生日,寫了兩首絕句給太太。
七載流離目愈昏,當時微願了無存。
從今飽喫南州飯,穩和陶詩晝閉門。
那年九月,去香港的念頭也放下了。
胡適在美國住了九年,在普林斯頓管過一座東方圖書館,一九五八年回台北,當了中央研究院院長。

前年
1952 年:北京
五月二十二日,科學院副院長寫了一封信給在廣州的經濟史學者。
……近況如何?科學院前年曾擬請其來京主持歷史研究,迄無結果。請便中一詢(最好直接不要經過旁人),並代述科學院擬借重之意。
前年,是一九五〇年。
第二天,所裡的另一位研究員嚴中平也寫信給梁方仲:
陶先生囑打聽……近況,有無北來之意,請早復!
梁方仲替他回了信。他推薦另一位學者徐中舒,代替自己。
1952 年:廣州
那年秋天,嶺南大學併進了中山大學。校名換了,他人沒有動,還在。
十一月,一位叫的女士開始當他的助教,替他讀書、抄寫。
第二年夏天,他搬進東南區一號的二樓。那是一棟紅磚樓,南面有一道很寬的陽台走廊。他坐在藤椅上,在那裡上課。
1953 年:北京
那年夏天,北京決定在科學院設三個歷史研究所。第一所研究上古,第三所研究近代。中間那一所研究中古,議定請他當所長。
科學院院長寫了一封信。帶信的人,是他從前的學生。

再三
黑板後面
那個學生叫。
一九三九年在昆明,他開始跟著老師讀隋唐史。戰後回到北平,老師的眼睛看不見了,他住進老師家當助手,睡在教室黑板後面,一塊布簾隔出來的小間裡。
一九四八年五月,老師寫信稱讚他:
思路周詳,文理縝密,甚為嘆賞……誠足當所謂好學深思者。
一九五〇年,學生入了黨。
1953 年:廣州
十一月,學生到了廣州,住在老師家裡。
後來在北京,范文瀾身邊的年輕研究員蔡美彪回憶,頭一天談得還好。後來老師問:你們請我當所長,對我的著作有什麼看法?
學生說,研究要為政治服務,要用馬克思主義指導,老師講的關隴集團,應該做階級分析。
老師發火了。之後不再見他。
學生在廣州住了大約兩個星期。
師母勸老師:他是中央派來的,總得給個回話。

答覆
1953 年:康樂園
十二月一日,學生要走了。老師見了他一次,說了很長的話。學生記下來。
我的思想,我的主張完全見於我所寫的王國維紀念碑中。
那塊碑是二十四年前寫的,立在清華園的工字廳東南。碑上最後一句:
惟此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歷千萬祀,與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
他接著說:
我決不反對現政權,在宣統三年時就在瑞士讀過資本論原文。但我認為不能先存馬列主義的見解,再研究學術。我要請的人,要帶的徒弟都要有自由思想、獨立精神。不是這樣,即不是我的學生。
然後是對著記錄的那個人說的:
你以前的看法是否和我相同我不知道,但現在不同了,你已不是我的學生了。
他也說,學說可以錯:
學說有無錯誤,這是可以商量的,我對於王國維即是如此。……我的學說也有錯誤,也可以商量,個人之間的爭吵,不必芥蒂。
兩條
他提了兩個條件。
允許中古史研究所不宗奉馬列主義,並不學習政治。
請毛公或劉公給一允許證明書,以作擋箭牌。
我從來不談政治,與政治決無連涉,和任何黨派沒有關係。怎樣調查也只是這樣。
然後他說實際的情形:
至如實際情形,則一動不如一靜,我提出的條件,科學院接受也不好,不接受也不好。兩難。我在廣州很安靜,做我的研究工作,無此兩難。
我自己身體不好,患高血壓,太太又病,心臟擴大,昨天還吐血。
最後是交代:
你要把我的意見不多也不少地帶到科學院。碑文你帶去給郭沫若看。
他還說,碑如果做得不好,可以打掉,請郭沫若重做:
那麼我就做韓愈,郭沫若就做段文昌,如果有人再做詩,他就做李商隱也很好。
唐朝韓愈奉命寫了一塊碑,後來被推倒,皇帝叫段文昌重寫。幾十年後,李商隱寫了一首長詩,替韓愈那塊碑說話。
我的碑文已流傳出去,不會湮沒。
1953 年:北京
十二月三日,科學院開常務會議。氣象學家在日記裡記下排定的人事:中古史所,所長仍是他,兩個副所長在下面。
北京還不知道答覆。
十二月六日,北大的寫信給南開的鄭天挺:
不料汪君抵粵後語言不慎,以致……大怒,血壓增高。
第二年一月,科學院再開會,中古史所的所長那一格,空著。
北客
那一年,他還寫了一首詩,題目叫〈答北客〉。
多謝相知築菟裘,可憐無蟹有監州。
柳家既負元和腳,不採蘋花即自由。
柳宗元有一句「欲採蘋花不自由」。他改了兩個字。

遯
山水蒙,變到天山遯。
初六:遯尾,厲,勿用有攸往。
上九:肥遯,无不利。
1953 年:康樂園
那年仲冬,他寫了一首詩,寫一根黃藤手杖。
無何目失明,更視若至寶。
擿埴便冥行,幸免一邊倒。
家中三女兒,誰得扶吾老。
獨倚一枝藤,茫茫任蒼昊。

出處
- 經文:維基文庫《周易》,以《周易正義》校。
- 他的詩與自註:《陳寅恪集・詩集》,三聯書店;經邵一劭、張求會、謝泳等轉引。
- 〈對科學院的答覆〉:《陳寅恪集・講義及雜稿》,三聯書店,汪籛記錄;初見陸鍵東《陳寅恪的最後二十年》,三聯書店,一九九五年。
- 〈清華大學王觀堂先生紀念碑銘〉:一九二九年。
- 一九四八年十二月的離平:胡適日記一九四八年十二月十五日;鄧之誠日記十二月十六日、二十三日,經劉經富〈從兩條日記看陳寅恪1948年為何南下〉,《中華讀書報》二〇二五年十一月四日;鄧廣銘回憶。
- 赴港與赴台手續:張求會〈陳寅恪一九四九年有意赴臺的直接證據〉,據史語所檔案與朱家驊檔案;胡文輝〈陳寅恪一九四九年去留問題及其他〉,據《陳君葆日記》。
- 交代材料:蔣天樞《陳寅恪先生編年事輯》,上海古籍出版社。
- 一九五二年的邀約:梁承鄴〈從新發現史料看陳寅恪北上問題〉,據梁方仲往來信札。
- 一九五三年三個所的設置、汪籛在廣州的談話:蔡美彪口述,王維江整理,《史林》二〇一三年增刊;經劉進寶〈陳寅恪為何辭謝歷史二所所長〉,《中華讀書報》二〇二二年二月九日。
- 一九四八年致鄭天挺信、向達一九五三年十二月六日致鄭天挺信:鄭克晟〈陳寅恪與鄭天挺〉,經劉經富轉錄。
- 科學院常務會議:《竺可楨日記》。
- 康樂園與東南區一號:人民網、中山大學新聞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