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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蒙 天山遯四爻動

遯尾,陳寅恪停在嶺南

廣州康樂園,一九五三年十二月一日

作者日月M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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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苑

1948 年:北平

十二月十三日,清華園北邊的炮聲很密。他帶著家人進了城。

他的眼睛已經不行了。四年前在成都開刀,沒有成功;第二年去倫敦醫治,也沒有用。他在一首生日詩裡寫:

去年病目實已死,雖號為人與鬼同。

同一天,看著天空說:這樣的青天,一片雲也沒有,從早上到現在,沒有一架飛機的聲音。

十四日中午,他要去胡適家,在城門口被守軍擋了回來。

城裡另一個教授,過了幾天才在日記裡記下他聽到的事:

胡怒謂一個瞎子也不讓走。

兩機

那天夜裡十一點多,守城的將軍親自打電話給胡適,說總統有電話,要他南飛,飛機明天早上八點到。

十五日一早,他們在中南海勤政殿門前等消息,等到下午兩點才上車。三點多到。胡適在日記裡寫:

有兩機,分載二十五人。

鄧之誠第二天的日記寫北平的局勢:

傅軍失豐台而復得之,南苑似仍可飛行,東單練兵場正改小型機場。

傍晚六點半,飛機落在南京。胡適的小兒子留在北平,沒有同行。

三回

那一天,他在車上作了一首詩,題目把時間、地點寫得清清楚楚。第一句是:

臨老三回值亂離。

他自己在詩後面註了是哪三回:北平盧溝橋事變,香港太平洋戰爭,這一次。

北歸一夢原知短,如此怱怱更可悲。

秋瑾輪

1949 年:上海

他在南京只住了一晚,就去了上海。

兩天後是北大五十週年校慶,也是胡適的生日。胡適在南京的校友會上說,自己是一個棄職的逃兵,說到哭了。

一個月後,一月十六日,全家坐上一條叫秋瑾的輪船往南走。十九日到廣州。

廣州的嶺南大學校長陳序經是他的舊識,請他去當中文、歷史兩系的教授。第二天,嶺南的校報登出了聘任的消息。

他後來寫這一趟,詩題也記了日子:陽曆一月十六日由滬發,十九日抵穗。

求醫未獲三年艾,避地難希五月花。

1949 年:廣州

四月五日,清明。

樓臺七寶倏成灰,天塹長江安在哉。

嶺海移家春欲暮,清明上冢夢初回。

餘生流轉終何止,將死煩憂更沓來。

隔天,四月六日,胡適從上海上船,去了美國。

清晨霧氣中的港口,一艘單煙囪的舊式蒸汽客輪靠在石砌碼頭邊,舷梯空著,榕樹下垂著氣根,水面上有幾條小木船
舷梯空著。

四紙

1949 年:廣州

五月十日,他寫信給香港的兩個朋友,信裡附了四張相片,託他們代辦去香港的手續。

近來時局日緊,將來廣州情形如何尚不得知。

五月二十八日,在台灣回覆中央研究院代理院長朱家驊的信:

關於……入境手續,因其屬於歷史語言研究所,自當照辦。

五月三十一日,傅斯年的研究所發了一份代電給台灣省警務處:本所研究員自廣州攜眷來台工作,附上申請書四紙,請發入境證。

四張相片,四張申請書。

他哪裡也沒有去。

堅決

很多年以後,他在一份交代材料裡,把這一年寫成另一個樣子:

傅斯年多次來電催往臺灣。我堅決不去。

香港那一條,他寫的是:殖民地的生活是我平生所鄙視的,所以我也不去香港。

信、相片、代電都還在。

南州

一九五〇年十二月,傅斯年死在台北。

一九五一年夏天,他六十二歲生日,寫了兩首絕句給太太。

七載流離目愈昏,當時微願了無存。

從今飽喫南州飯,穩和陶詩晝閉門。

那年九月,去香港的念頭也放下了。

胡適在美國住了九年,在普林斯頓管過一座東方圖書館,一九五八年回台北,當了中央研究院院長。

靠窗的木書桌上並排放著四張背面朝上的小相片,旁邊一疊只有表格線的空白表格、一個信封、一支鋼筆和一副圓框眼鏡,窗外是綠色百葉窗和榕樹
背面朝上。

前年

1952 年:北京

五月二十二日,科學院副院長寫了一封信給在廣州的經濟史學者。

……近況如何?科學院前年曾擬請其來京主持歷史研究,迄無結果。請便中一詢(最好直接不要經過旁人),並代述科學院擬借重之意。

前年,是一九五〇年。

第二天,所裡的另一位研究員嚴中平也寫信給梁方仲:

陶先生囑打聽……近況,有無北來之意,請早復!

梁方仲替他回了信。他推薦另一位學者徐中舒,代替自己。

1952 年:廣州

那年秋天,嶺南大學併進了中山大學。校名換了,他人沒有動,還在。

十一月,一位叫的女士開始當他的助教,替他讀書、抄寫。

第二年夏天,他搬進東南區一號的二樓。那是一棟紅磚樓,南面有一道很寬的陽台走廊。他坐在藤椅上,在那裡上課。

1953 年:北京

那年夏天,北京決定在科學院設三個歷史研究所。第一所研究上古,第三所研究近代。中間那一所研究中古,議定請他當所長。

科學院院長寫了一封信。帶信的人,是他從前的學生。

紅磚洋樓二樓的寬陽台走廊,白色欄杆、木地板,一端放著一張藤椅和一塊擦乾淨的小黑板,兩側排著空的木椅,欄杆外是榕樹與木棉
黑板擦乾淨了。

再三

黑板後面

那個學生叫。

一九三九年在昆明,他開始跟著老師讀隋唐史。戰後回到北平,老師的眼睛看不見了,他住進老師家當助手,睡在教室黑板後面,一塊布簾隔出來的小間裡。

一九四八年五月,老師寫信稱讚他:

思路周詳,文理縝密,甚為嘆賞……誠足當所謂好學深思者。

一九五〇年,學生入了黨。

1953 年:廣州

十一月,學生到了廣州,住在老師家裡。

後來在北京,范文瀾身邊的年輕研究員蔡美彪回憶,頭一天談得還好。後來老師問:你們請我當所長,對我的著作有什麼看法?

學生說,研究要為政治服務,要用馬克思主義指導,老師講的關隴集團,應該做階級分析。

老師發火了。之後不再見他。

學生在廣州住了大約兩個星期。

師母勸老師:他是中央派來的,總得給個回話。

夜裡昏黃的樓梯間,木樓梯通往二樓一扇關著的門,門縫透出一線燈光,樓梯下放著一只舊皮箱,箱上搭著外套和一頂帽子
門關著。

答覆

1953 年:康樂園

十二月一日,學生要走了。老師見了他一次,說了很長的話。學生記下來。

我的思想,我的主張完全見於我所寫的王國維紀念碑中。

那塊碑是二十四年前寫的,立在清華園的工字廳東南。碑上最後一句:

惟此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歷千萬祀,與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

他接著說:

我決不反對現政權,在宣統三年時就在瑞士讀過資本論原文。但我認為不能先存馬列主義的見解,再研究學術。我要請的人,要帶的徒弟都要有自由思想、獨立精神。不是這樣,即不是我的學生。

然後是對著記錄的那個人說的:

你以前的看法是否和我相同我不知道,但現在不同了,你已不是我的學生了。

他也說,學說可以錯:

學說有無錯誤,這是可以商量的,我對於王國維即是如此。……我的學說也有錯誤,也可以商量,個人之間的爭吵,不必芥蒂。

兩條

他提了兩個條件。

允許中古史研究所不宗奉馬列主義,並不學習政治。

請毛公或劉公給一允許證明書,以作擋箭牌。

我從來不談政治,與政治決無連涉,和任何黨派沒有關係。怎樣調查也只是這樣。

然後他說實際的情形:

至如實際情形,則一動不如一靜,我提出的條件,科學院接受也不好,不接受也不好。兩難。我在廣州很安靜,做我的研究工作,無此兩難。

我自己身體不好,患高血壓,太太又病,心臟擴大,昨天還吐血。

最後是交代:

你要把我的意見不多也不少地帶到科學院。碑文你帶去給郭沫若看。

他還說,碑如果做得不好,可以打掉,請郭沫若重做:

那麼我就做韓愈,郭沫若就做段文昌,如果有人再做詩,他就做李商隱也很好。

唐朝韓愈奉命寫了一塊碑,後來被推倒,皇帝叫段文昌重寫。幾十年後,李商隱寫了一首長詩,替韓愈那塊碑說話。

我的碑文已流傳出去,不會湮沒。

1953 年:北京

十二月三日,科學院開常務會議。氣象學家在日記裡記下排定的人事:中古史所,所長仍是他,兩個副所長在下面。

北京還不知道答覆。

十二月六日,北大的寫信給南開的鄭天挺:

不料汪君抵粵後語言不慎,以致……大怒,血壓增高。

第二年一月,科學院再開會,中古史所的所長那一格,空著。

北客

那一年,他還寫了一首詩,題目叫〈答北客〉。

多謝相知築菟裘,可憐無蟹有監州。

柳家既負元和腳,不採蘋花即自由。

柳宗元有一句「欲採蘋花不自由」。他改了兩個字。

同一道紅磚陽台走廊上,一張藤椅對著一張小木凳,凳上放著一本闔起來的筆記本和一支鋼筆,藤椅旁的小几上有一杯茶
筆記本闔著。

遯

山水蒙,變到天山遯。

初六:遯尾,厲,勿用有攸往。

上九:肥遯,无不利。

1953 年:康樂園

那年仲冬,他寫了一首詩,寫一根黃藤手杖。

無何目失明,更視若至寶。

擿埴便冥行,幸免一邊倒。

家中三女兒,誰得扶吾老。

獨倚一枝藤,茫茫任蒼昊。

傍晚霧氣中的紅磚陽台走廊,一根黃藤手杖斜靠在空藤椅的扶手上,椅背搭著一條薄毯,欄杆外的樹影模糊
藤椅空著。

出處

  • 經文:維基文庫《周易》,以《周易正義》校。
  • 他的詩與自註:《陳寅恪集・詩集》,三聯書店;經邵一劭、張求會、謝泳等轉引。
  • 〈對科學院的答覆〉:《陳寅恪集・講義及雜稿》,三聯書店,汪籛記錄;初見陸鍵東《陳寅恪的最後二十年》,三聯書店,一九九五年。
  • 〈清華大學王觀堂先生紀念碑銘〉:一九二九年。
  • 一九四八年十二月的離平:胡適日記一九四八年十二月十五日;鄧之誠日記十二月十六日、二十三日,經劉經富〈從兩條日記看陳寅恪1948年為何南下〉,《中華讀書報》二〇二五年十一月四日;鄧廣銘回憶。
  • 赴港與赴台手續:張求會〈陳寅恪一九四九年有意赴臺的直接證據〉,據史語所檔案與朱家驊檔案;胡文輝〈陳寅恪一九四九年去留問題及其他〉,據《陳君葆日記》。
  • 交代材料:蔣天樞《陳寅恪先生編年事輯》,上海古籍出版社。
  • 一九五二年的邀約:梁承鄴〈從新發現史料看陳寅恪北上問題〉,據梁方仲往來信札。
  • 一九五三年三個所的設置、汪籛在廣州的談話:蔡美彪口述,王維江整理,《史林》二〇一三年增刊;經劉進寶〈陳寅恪為何辭謝歷史二所所長〉,《中華讀書報》二〇二二年二月九日。
  • 一九四八年致鄭天挺信、向達一九五三年十二月六日致鄭天挺信:鄭克晟〈陳寅恪與鄭天挺〉,經劉經富轉錄。
  • 科學院常務會議:《竺可楨日記》。
  • 康樂園與東南區一號:人民網、中山大學新聞網。
胡適人物他說兩個主張都可以成立。安徽績溪人(1891–1962)。一九二二年八月在《努力週報》「這一周」評論孫陳衝突,說「這是一種主張上的衝突」「這兩個主張都是可以成立的」,同時批評陳炯明「至今不敢發出一個負責任的宣言」。一九四八年十二月十五日與陳寅恪同機從南苑飛離北平,一九四九年四月赴美,一九五八年回台任中央研究院院長。單獨一頁 →鄧之誠人物他把城門口那句話記進日記。史學家(1887–1960),燕京大學教授。一九四八年十二月的日記記下北平被圍時的局勢,以及胡適聽說陳寅恪在城門被擋時的話:「胡怒謂一個瞎子也不讓走。」單獨一頁 →南苑機場地方北平被圍時,還能起飛的地方。北平南郊的機場。一九四八年十二月北平被圍,十五日下午兩架飛機從這裡載胡適、陳寅恪等二十五人飛往南京;當時城內東單練兵場正改建為臨時機場。單獨一頁 →傅斯年人物他替他辦了入境證。山東聊城人(1896–1950),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所長,一九四九年起任台灣大學校長。一九四九年五月史語所代電台灣省警務處,為陳寅恪攜眷來台申請入境證;陳寅恪最後沒有去。一九五〇年十二月死於台北。單獨一頁 →陶孟和人物他說:最好直接,不要經過旁人。社會學家(1887–1960),中國科學院副院長兼社會研究所所長。一九五二年五月二十二日致信梁方仲,託他向陳寅恪轉達科學院「擬借重之意」,並說「前年」就曾邀請過。單獨一頁 →梁方仲人物他替人回了一封信。廣東番禺人(1908–1970),明代經濟史學者,一九四九年後任教嶺南大學、中山大學。一九五二年受陶孟和之託探問陳寅恪北上之意,代為回覆,轉達陳寅恪推薦徐中舒自代。單獨一頁 →康樂園地方校名換了,他人沒有動。廣州珠江南岸的校園,原為嶺南大學,一九五二年院系調整後為中山大學。陳寅恪一九四九年一月到此任教,一九五三年夏遷入東南區一號二樓,在南面的陽台走廊上課。單獨一頁 →黃萱人物她替一個看不見的人讀書、抄寫。福建南安人(1910–2001)。一九五二年十一月起任中山大學兼任助教,協助雙目幾近失明的陳寅恪讀書、抄寫與著述,前後十餘年。單獨一頁 →郭沫若人物信是他寫的。四川樂山人(1892–1978),一九四九年起任中國科學院院長。一九五三年科學院擬設三個歷史研究所,他寫信請陳寅恪出任中古史所所長,由汪籛帶到廣州。答覆裡陳寅恪說,碑文可以帶去給他看。單獨一頁 →汪籛人物他帶信南下,帶回一份答覆。江蘇江都人(1916–1966),隋唐史學者。一九三九年起隨陳寅恪讀書,一九四七至四八年住在陳家當助手。一九五三年十一月以北京大學副教授身分帶郭沫若的信南下廣州,十二月一日記錄了老師的〈對科學院的答覆〉。單獨一頁 →竺可楨人物他的日記比答覆早到一步。浙江上虞人(1890–1974),氣象學家,中國科學院副院長。日記記下一九五三年十二月三日科學院常務會議仍排陳寅恪為中古史所所長;一九五四年一月三十日所長一格暫缺。單獨一頁 →向達人物他在信裡寫:語言不慎。湖南溆浦人(1900–1966),北京大學歷史系教授,敦煌學者。一九五三年十二月六日致信鄭天挺,說汪籛抵粵後「語言不慎」,以致陳寅恪大怒;這是陸鍵東書以外的獨立記載。單獨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