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的一卦
明治二十七年冬至,一八九四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替天皇起了一卦,占明年的國運。
那時日本和清國的這場仗,中文後來叫,已經打了五個月:九月平壤打下來了,黃海上的北洋艦隊退回港裡,旅順也在十一月二十一日陷落。
仗還沒打完,但輸贏的方向,大家心裡都有數。
高島數了三次筮竹,得到火水未濟,第四爻會變,變成山水蒙。這一爻的爻辭是:
九四:貞吉,悔亡。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賞于大國。
他寫下的斷語,翻成白話大致是這樣:這一爻正好站在內外兩卦的交界,走出坎的險難,進入離的光明,是由未濟走向既濟。
爻辭說「震用伐鬼方」,指的就是這場征戰,必定全勝。「三年」是說戰事會拖得久,「有賞于大國」是凱旋之後論功行賞。
最後一句,是這樣寫的:
廟算之精,聖武之顯,遠過。
朝廷的謀算精密,天皇的武威顯赫,遠遠超過商湯和周武王。
斷語寫到這裡,已經不太像在解卦,比較像在寫賀表。
四個月後,賞來了。再過六天,有人上門,要回其中一份。
《高島易斷》把這則占例收進書裡,但沒有寫後來怎麼了。這一篇就從他停筆的地方接下去。
這一爻在說什麼
先看這一卦。
火水未濟,是《易經》六十四卦的最後一卦。上面是火,下面是水。
火往上燒,水往下流,各走各的,碰不到一起,所以叫「未濟」:還沒渡過去。

卦辭用了一個畫面:小狐狸快要游到對岸了,卻把尾巴弄濕了。差最後一步,偏偏最後一步最難。
第四爻的位置很特別。六爻由下往上數,下面三爻是坎,代表水,也代表險;上面三爻是離,代表火,也代表明。
第四爻剛剛跨過交界,腳已經離開水,踩進了火的那一邊。
爻辭翻成白話:守正就吉,悔恨會消失。以雷霆之勢出兵,討伐鬼方,打了三年,得到大國的賞賜。
是商周時代西北方的部族。高島在注解裡說得更清楚:這一爻和既濟卦第三爻是一對,講的是同一場仗。
同一場仗
既濟卦第三爻寫的是:
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
商朝的高宗武丁,討伐鬼方,打了三年才打下來。
兩卦的〈象傳〉替這場仗下了兩種評語。既濟那一爻說「憊也」,累壞了。未濟這一爻說「志行也」,志向行得通了。
高島的解法是:一個看出征,一個看凱旋。同一場三年的仗,出門時是疲憊,回家時是功勞。
還有一個細節,高島在注解裡順手寫了:
大國謂殷。
爻辭裡的大國,指的是殷商。也就是說,打仗的人是「震」,給賞的人是大國,兩者不是同一個。出兵的人替大國打完仗,大國賞他。
這一點,等一下會用到。
十九年前的那一爻
這不是高島第一次碰到這一爻。
《高島易斷》同一卦的第二爻底下,記著另一則占例。
明治八年,一八七五年九月,日本軍艦在朝鮮海岸遭到砲擊,輿論沸騰,朝廷準備出兵問罪。一位陸軍大佐來請高島占卜。
高島占到的是第二爻,但他一路往後推。
他說,今年應該不會開戰;明年如果對朝鮮用兵,陸軍不利,海軍可以大勝;到了第四爻,「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賞于大國」,後年可以平定。
結果那一年,朝鮮的事以和平收場,沒有出兵。
大佐回來說,上次的占卜好像不太準。高島回答:易占的應驗,有時不在一時,往後的占象,請慢慢等著看。
這一等,等了十九年。
一八九四年的冬至,他親手數出了第四爻。
易經有耐心。占卜的人更有耐心。

賞
一八九五年二月,日軍攻下威海衛,北洋艦隊投降,提督服毒自盡。清廷派到日本求和。
三月十九日,李鴻章抵達下關,第二天起在談判。
二十四日,他從會場回旅館的路上,被一個叫的日本青年開槍打中,子彈打在左眼下方。
這一槍讓日本在各國面前很難看。
明治天皇下詔表示遺憾,原本一直拖著的停戰,日方也答應了,三月三十日簽字,只有臺灣和澎湖不在停戰範圍內。李鴻章包著傷,繼續談。
四月十七日,在下關的春帆樓簽字。日方是和,清方是李鴻章和他的兒子李經方。主要的條款有四條:
朝鮮獨立。割讓遼東半島。割讓臺灣與澎湖。賠款二億兩。
賞,來了。而且是從一個大國手裡拿到的。清國版圖之大,沒有人會說它不是大國。
大國確實賞了。只是賞得不太甘願。

賞單的另一面
斷語只寫了凱旋,沒有寫代價。
高島起卦前一個月,旅順陷落,日軍在城裡,死了多少人,至今各說各話。
賞單上的臺灣,也不是簽了字就交得出去。條約簽完一個多月,臺灣宣布成立,日軍從北打到南,一直打到十月。
日本這一邊,戰死的一千四百多人,病死的一萬一千多人。
這些都不在賞單上。
六天
條約簽字之後第六天,四月二十三日,俄國、德國、法國,分別到日本外務省遞交了內容相同的照會。
照會的意思是:日本占領遼東半島,會威脅清國的首都,也會讓朝鮮的獨立有名無實,妨礙遠東的和平。三國「勸告」日本放棄。
用的是勸告兩個字。

日本沒有能力同時對抗三個歐洲強國。
五月四日,內閣決定全部放棄;第二天,正式答覆三國。
到了十一月八日,日清兩國在北京另簽一份條約,日本把遼東半島還給清國,清國再付三千萬兩,作為贖回的錢。
賞到手六天,就有更大的國家上門,把其中一份收了回去。
五月中旬起,報紙上開始出現四個字:。睡在柴上,嘗著苦膽,記住這一次。之後的十年,日本把這筆賠款大量投進軍備。
回頭再看那一句爻辭。
高島自己的注解說,大國是給賞的那一方,打仗的是另一個人。
一八九五年的春天,給賞的大國不只一個。清國給了;俄、德、法三國,又替清國把其中一份要了回去。
至於誰才算「大國」,爻辭沒有說。高島的斷語也沒有問。
付印
這則冬至的占例,是什麼時候讓世人讀到的?
初版在明治十九年,一八八六年,當然沒有這一則。
後來高島陸續出版增補本,其中第十七冊收的是既濟、未濟兩卦,目錄裡有一項叫「關於日清戰爭的占」。
這一冊的自跋寫於明治二十八年四月,五月二日付印,五月六日發行。
五月六日。條約四月十七日簽了,三國的照會四月二十三日遞了,日本五月五日剛剛答覆三國,放棄遼東。
書裡的斷語,寫的仍然是必得全勝、奏凱行賞、遠過湯武。
這不能證明斷語是事後寫的。冬至起卦、四月寫跋,時間上都說得通。
只能說,讀者第一次在書上讀到這一卦的時候,賞和收回,都已經擺在桌上了。

三年
高島把「三年」讀成戰事會拖得很久。
這場仗從開打到簽約,前後不到九個月。
如果硬要替「三年」找一個數字,倒也找得到。
一八九八年三月二十七日,三國干涉之後將近三年,俄國和清國在北京,租下了旅順和大連,為期二十五年。
清方簽字的人,又是李鴻章。日本被要求退出的那塊地,三年之內,到了另一個大國手上。

但這種找法,和斷語是同一種找法:先知道結果,再回頭替爻辭配上年份。配得上的,叫應驗;配不上的,叫「應驗有時不在一時」。
高島在這一爻的問事裡,還寫了一句很少人注意的話。有人問疾病,他說:
鬼方二字,不祥,三年後恐難保。
同一個「三年」,問打仗是凱旋,問生病是凶兆。爻辭只給了數字,沒給單位。
卦象怎麼說
回到這一卦本身。
未濟是六十四卦的最後一卦。《易經》沒有用「完成」收尾,而是用「還沒完成」收尾。
前一卦既濟才是渡過了,排在倒數第二;最後一卦,又回到還沒渡過的狀態。
第四爻是這一卦裡最接近成功的位置之一:已經走出水,踩進火。所以爻辭給了一個好結果:守正則吉,悔恨消失,三年有賞。
但它仍然在「未濟」這一卦裡。腳踩在對岸的人,還沒有真正上岸。
第四爻一動,上面的離變成艮,火變成山,整卦變成山水蒙。
蒙是蒙昧,也是啟蒙。山下出泉,水剛冒出來,還不知道往哪裡流。卦辭說:
初筮告,再三瀆,瀆則不告。
第一次問,就告訴你。問了又問,是褻瀆,那就不再回答。
蒙是還不明白的狀態。問一次,聽一次;問了又問,就不再回答。
一八九五年的遼東,也沒有一次說完。還回去的半島,不到三年就租給了俄國;臥薪嘗膽的十年之後,日本和俄國為了旅順,又打了一場仗。
易經六十四卦,最後一卦叫未濟。為遼東打的仗,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