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十五年
1402 年：南京
明朝有一年，叫洪武三十五年。
死在洪武三十一年閏五月。洪武三十五年，他已經死了四年。
這個年份是後來補上去的。那一年六月，燕王進了南京，下令把前四年改掉的東西全部改回來。《明太宗實錄》記這道命令：
一應建文中所改易洪武政令格條，悉復舊制，遂仍以洪武紀年，今年稱洪武三十五年。
政令改回洪武的，紀年也改回洪武。宮殿的門也改了回來：前四年，謹身殿叫正心殿，午門叫端門，這時又換回原來的名字。
前四年，叫建文。
《明史》替那四年的皇帝寫贊語，寫到最後一句是：
乃革命而後，紀年復稱洪武。
換了主人以後，紀年又叫回洪武。那四年的皇帝，名叫。
皇太孫
1392 年：南京
朱允炆十四歲那年，父親太子朱標病了。他在床邊侍疾，晝夜不離。
兩年後，洪武二十五年四月，太子死了。朱允炆居喪，瘦得不成樣子。朱元璋撫著他說：
而誠純孝，顧不念我乎。
你真是孝順，可是不想想我嗎？
那年九月，朱元璋立他為皇太孫。祖父還在，父親已經不在。
七十三條
朱元璋用重刑。他讓皇太孫看《大明律》，皇太孫請求修改，前後改定七十三條過重的律文。
朱元璋同意了，還交代了一句：
吾治亂世，刑不得不重。汝治平世，刑自當輕。
我治的是亂世，刑罰不能不重。你治的是太平世，刑罰自然要輕。
《明史》說，改律以後，天下莫不頌德。
東角門
還有一件事，祖父沒有交代。
朱元璋把兒子們封到各地當藩王，手上都有護衛的兵，北邊幾位更要帶兵防邊。皇太孫有一天坐在東角門，問伴讀的黃子澄：
諸王尊屬擁重兵，多不法，奈何？
叔叔們輩分比我高，手握重兵，又多半不守法，怎麼辦？
黃子澄說，諸王的兵只夠自保，萬一有變，朝廷大軍一到，誰擋得住？漢朝的七國不是不強，最後還是亡了。
皇太孫覺得他說得對。
1398 年：南京
洪武三十一年閏五月，朱元璋死，年七十一。遺詔說：
皇太孫允炆仁明孝友，天下歸心，宜登大位。
遺詔裡還有一句：諸王臨國中，毋至京師。各位藩王留在自己的封地，不要進京。
燕王從北平南下奔喪，聽到遺詔，停了下來。
皇太孫即位，下詔明年改元建文。這一年，他虛歲二十二。
急與緩
1398 年：南京
即位不久，皇帝問黃子澄：先生還記得東角門的話嗎？黃子澄說：不敢忘。
他和兵部尚書齊泰商量從哪裡下手。齊泰要先動燕王。黃子澄不同意：
今欲問罪，宜先周。周王，燕之母弟，削周是剪燕手足也。
周王是燕王的同母弟，先削周王，就是剪掉燕王的手腳。
八月，周王被廢為庶人，遷到雲南。
第二年四月，有人告湘王謀反，朝廷派人去問。湘王怕自己說不清楚，闔宮自焚而死。同一個月，齊王、代王被廢為庶人。六月，岷王被廢，遷到漳州。
不到一年，五個藩王。
慢的辦法
朝中也有人主張慢。
戶部侍郎卓敬密奏，說燕王智慮絕倫，雄才大略，很像高皇帝；北平是金、元兩代起家的地方，不如把他改封到南昌，萬一有變，也容易控制。這份奏疏，最後沒有下文。
另一位叫高巍的官員上書，說削藩傷親情，不削又亂綱紀。他給了一個辦法：
勿行晁錯削奪之謀，而效主父偃推恩之策。
不要學晁錯硬削，學主父偃推恩。北邊諸王的子弟分封到南邊，南邊的分封到北邊，藩王的權力不用削，自己就小了。
《明史》說，皇帝聽了點頭。點頭歸點頭，削藩沒有停。
寬政
削藩之外，新皇帝做的事，多半是放寬。
他即位就下詔行寬政，赦罪人，免積欠的賦稅。他對刑官說，《大明律》是皇祖親定的，比前代往往更重：
蓋刑亂國之典，非百世通行之道也。
這是治亂國用的法，不是百世都適用的道理。他還減了蘇州、松江兩府特別重的田賦。
建文元年二月，他追尊父親朱標為孝康皇帝，廟號興宗。父親生前沒有當過皇帝，兒子給了他皇帝的名號。
祖訓
1399 年：北平
建文元年七月，燕王起兵。
他上書朝廷，說齊泰、黃子澄是奸臣，並且引了一條祖訓。朱元璋給子孫留下《》，裡面有這麼一條：
如朝無正臣，內有奸惡，則親王訓兵待命，天子密詔諸王，統領鎮兵討平之。
朝中沒有正直的大臣、有奸惡的人，親王就整頓兵馬待命，由天子密詔諸王，帶兵去平定。
燕王把自己的軍隊叫作「」。
這一條要等天子的密詔。那時候的天子，是建文。
1402 年：南京
仗打了三年。建文四年六月，燕軍到了南京金川門。守門的谷王和李景隆開了門。
《明史》寫這一天：
宮中火起，帝不知所終。
燕王派人從火裡找出帝、后的屍體，八天後下葬。
《明太宗實錄》寫的是另一個版本：皇帝嘆說「我何面目相見耶」，關起宮門自焚。
《明史》又記了一個「或云」：皇帝從地道逃走了。後來雲南、貴州、四川一帶，一直有人說見過他當和尚的蹤跡。正統年間，還真有一個老僧到廣西，自稱建文皇帝，一審，是河南人楊行祥。
一復舊制
燕王即位，當天就恢復了周王、齊王的爵位。
九天後，被尊為興宗孝康皇帝的朱標，神主遷到陵園，仍稱懿文太子。
齊泰、黃子澄、方孝孺都被殺，夷其族。
是建文帝倚重的文臣。燕王要他起草即位詔書。他把筆扔在地上：
死即死耳，詔不可草。
要死就死，詔書我不寫。他被磔於市，年四十六。《明史》說，因他而死的宗族親友，前後有數百人。後來的書說燕王誅了他「十族」，正史沒有這兩個字，清代的朱彝尊已經說過，十族之說不實。
七月，新皇帝下詔：
建文中更改成法，一復舊制。
改掉的，全部改回來。
兩百年
1595 年：北京
萬曆二十三年九月，《明史》記了五個字：
詔復建文年號。
從洪武三十五年算起，一百九十三年。
這期間，正德、萬曆、崇禎三朝都有大臣請求替他補上廟號和諡號，都交下去討論，都沒有下文。
崇禎十七年，北京已經陷落，南京的弘光朝廷替他上了廟號惠宗。
再過九十二年，清朝乾隆元年，朝廷集議，追諡他為恭閔惠皇帝。
《明史》贊語的最後一句，寫的是這件事：
尊名壹惠，君德用彰。
名號定為一個「惠」字，他的德行才因此彰顯。
那一年，距離南京宮中那場火，三百三十四年。
卦象怎麼說
蠱，上卦是艮，下卦是巽。艮是山，巽是風。〈大象傳〉說：
山下有風，蠱。君子以振民育德。
風吹到山腳，悶住了。蠱字是三條蟲在一個器皿裡。說，這是把會發臭的東西放進器皿，再把蓋子蓋上；蓋得太久，裡面就壞了。
卦辭卻說：
蠱：元亨。利涉大川。
壞到極處，就是該動手整治的時候。
這一卦六爻裡，有五爻講父、母、子。高島說，六五明明是君位，爻辭也說「父」，因為帝王也有父親。爻辭裡的父，是前一代留下來的局面。
這一次動的是第四、第五兩爻。兩爻動，以兩爻的爻辭為斷，上面那一爻為主。
裕
六四：裕父之蠱，往見吝。
裕是寬，放著。前人留下的蠱，寬著不處理，往下走，會越來越難看。〈〉說：裕父之蠱，往未得也。
高島讀這一爻，說因循等於寬容那個蠱。四爻已經過了一半，整治要像救火、救溺水的人那樣快。
幹
六五：幹父之蠱，用譽。
幹是把東西扶正立起來。整治前人留下的蠱，最後得到名譽。〈象傳〉說：
幹父用譽，承以德也。
高島比較卦裡三個「幹父」：九三有悔，只是免於過失；初六讓父親免於過失；到了六五，父親不但沒有過錯，還因此得到名聲。他說幹蠱可以靠才幹，「用譽」卻要有德行來承接。
宋人楊萬里解蠱卦第三爻，說整治積弊的人太剛，禍就來得快，「此其禍不為晁錯則為景延廣」。兩百年後，高巍上書，勸皇帝不要學晁錯。
爻辭說要快。爻辭說幹了會有譽。爻辭沒有說，快了會不會贏；也沒有說，譽什麼時候來。
姤
四、五兩爻一動，從陰翻成陽，蠱就變成了天風姤。
姤是五個陽爻在上，最底下忽然冒出一個陰爻。卦辭說：
姤：女壯，勿用取女。
〈大象傳〉說：
天下有風，姤。后以施命誥四方。
風吹遍天下。君主學這個樣子，把命令發布到四方。
高島解姤卦初六，說這個陰爻此刻還很弱；正因為弱，要趁它還小的時候繫好。等它衝出去，局面就收不住了。
蠱卦第五爻說的那個譽，建文在世的時候沒有來。
被撤掉的，是他給父親的那個廟號。兩百多年後補上的，是後人給他的那個「惠」字。
洪武三十五年過去了。年號可以改回來，那四年還是過去了。
出處
- 經文：維基文庫《周易》，以《周易正義》校。〈象傳〉同。
- 高島嘉右衛門解蠱卦（整卦、六四、六五）與姤卦初六：《增補高島易斷》漢文本（明治三十四年，1901），本站整理見蠱卦、姤卦頁。
- 「遂仍以洪武紀年，今年稱洪武三十五年」與改回殿門舊名：《大明太宗文皇帝實錄》卷九。
- 侍疾、立皇太孫、「而誠純孝」、改定七十三條、行寬政、五王被廢、追尊孝康皇帝、宮中火起、出亡之說與楊行祥、乾隆追諡、贊語：《明史》卷四〈恭閔帝紀〉。
- 「吾治亂世，刑不得不重」與建文帝諭刑官：《明史》卷九十三〈刑法志一〉。
- 朱元璋崩與遺詔：《明史》卷三〈太祖紀三〉。
- 燕王奔喪止步、援引祖訓、稱靖難、金川門、復周齊王爵、懿文太子、殺齊泰等、「一復舊制」：《明史》卷五〈成祖紀一〉。
- 東角門對話、先削周王、卓敬徙封南昌、齊泰黃子澄方孝孺之死：《明史》卷一百四十一。
- 高巍推恩之策：《明史》卷一百四十三。
- 湘王自焚、周王齊王代王岷王：《明史》卷一百十六至一百十八。
- 《皇明祖訓》「訓兵待命」條：維基文庫《皇明祖訓》。
- 自焚之說：《大明太宗文皇帝實錄》卷九。
- 復建文年號：《明史》卷二十〈神宗紀一〉。
- 弘光朝上廟號惠宗：《弘光實錄鈔》卷一。
- 十族之說與朱彝尊之疑：《明史紀事本末》卷十八；《明通鑑》卷十七考異。
- 楊萬里解蠱九三：《誠齋易傳》卷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