Ω3 八卦第 4 章/共 9 章

坎|水找到的裂縫

水・險・第一次清除權

作者日月M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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卦象導引

,一陽在中,上下皆陰。☵。

疊起來是兩層水:上坎是險,下坎還是險,沒有一層踩得住。

水不挑路。它只是往低的地方去,哪裡有縫就往哪裡鑽。

所以在這個系統裡,要提防的是某個地方一直有一道縫,而且一直沒有人去補。

那枚印按下去,事情就成了

【嫪毐】

前 244 年,。

那年我第一次用那枚印。

說,這件事你去辦。我說我沒有身份。她把印從案上推過來,說你有。

我到現在還記得它的重量。比我想的重。銅的,掌心大小,握起來剛好被手掌蓋住。底下的字是反的,我看不懂。

那是一份調宮中用度的文書。簡捆好,繩打結,結上壓一塊木檢,檢的凹槽裡填泥。

泥要新和的。太乾按不出字,太濕會流出來。

我把印按進去。手有點斜,按出來的字歪向一邊,深淺也不勻。

我怕這樣不算數,把繩剪了,重新捆、重新填泥,這一次按正。

近景:捆好的竹簡,繩結上壓著木檢,凹槽裡的濕泥剛被印按過;旁邊地上有一段剪斷的舊繩與一小塊按壞的泥
我怕這樣不算數,把繩剪了,重新捆、重新填泥。

第二天東西就送到了。

沒有人問我是誰。沒有人問這枚印為什麼在我手上。也沒有人回頭來問,第一次那條被剪斷的繩是怎麼回事。

泥上有那個印,事情就成了。

那天晚上我坐了很久。我以為我會怕,結果沒有。我只覺得原來就是這樣。

後來我用得越來越順。調人、調糧、調工匠。開始是宮裡的事,後來是宮外的。

每一次都成。

有一回一個小吏抬頭看了我一眼。就一眼,很短,然後低下頭去照辦了。

我那時候的想法很簡單:他認得這枚印。

那是對的。他確實認得。

我沒有想過另一件事。他認得的是印。

那道縫是我留著的

【嬴政】

前 239 年,。

我知道那枚印在誰手上。我知道了很久。

宮中的用度每個月造冊,冊子經過謁者,最後送到我這裡。

我一開始看的是總數。後來我改看日期。

有些調度的日期落在朔望之間,那不是宮中領用的日子。有些數目是整的,五百石,一千匹,整得不像實際要用的東西。

第一次我讓人去查。查回來的答覆是宮中所用。

第二次我沒有再讓人去查。我下了一道令,說宮中用度非經謁者不得出。

那道令發出去之後,什麼都沒有變。下個月的冊子上,那幾筆還在原處。

我沒有再下第二道。

我不怕太后。讓我停手的,是我在那之後發現了一件更有用的事。

那道縫每動一次,就會多露出一段它通到哪裡。

第一個月我知道了印在誰手上。第三個月我知道了他調得動哪些人。第八個月我知道了他在宮外有地方囤東西。

一道你看得見的縫比一道你看不見的縫值錢。補起來很容易。補起來之後,水會另外找一個你不知道的地方鑽,而你要重新等八個月。

所以我讓它開著。

十六歲那年我拒絕過一次用印。內侍把印舉著,我沒有伸手。我想知道,不蓋會怎麼樣。

從少年身後越過肩膀看出去:一名內侍雙手把印高舉在半空,停著等人來接,少年沒有伸手
我想知道,不蓋會怎麼樣。

答案是照樣執行。

那份文書上已經有的印。有那一枚,事情就走得動。我這一枚在不在,沒有人真的在意。

那件事讓我明白一句話:印只是一個記號,記號本身沒有力氣。

真正的問題是,少了它,事情會不會停。

那時候少了我的不會停。少了他的才會。

所以我補不了那道縫。我還沒有那個資格。

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記帳。

我讓謁者把那些對不上的條目另外抄一份,不入正冊。五年下來,那一疊比正冊還厚。

我沒有給任何人看過。

他們給我的東西越來越大

【嫪毐】

前 239 年,山陽。

那一年他們封我長信侯。

我拿到山陽的地。後來又給了河西太原郡,說那也是我的封邑。

宮室、車馬、苑囿,都按我的意思來。家僮數千人。想來投我的舍人,一千多個。

我沒有問過為什麼。

我那時候想的是:一個人不會無緣無故拿到這些。既然給了我,就是我該得的。

門客裡有一個姓程的,跟我最久。

有一天他問我,君侯的封地,詔書上用的是誰的印。

我說是太后的。

他沒有再說話。過了半個月他辭了,說家裡有事。

我當時只覺得他膽子小。

我現在回頭想那半個月,他大概每天都在等我自己想通。

我沒有想通。我甚至沒有覺得那是一個問題。

那幾年還發生了另一件事,而那件事讓我更確定我是自己人。

給我生了兩個兒子。

大的那個會走路的時候,我抱著他站在廊下看雪。他伸手去接,接不到,急得踢我。

廊下,一名男子抱著剛會走路的孩子看雪;孩子伸手去接落下的雪,接不到,正在踢他
他伸手去接,接不到,急得踢我。

我那時候心裡想的是:這個孩子身上有我的血,也有這座宮的血。

有了他們,我就不再是外面來的人。我進來了。

我把他們藏在。我不覺得那是罪,只覺得時候還沒到。

我想的是,再過幾年,等王的位子坐穩了,等一切都平順了,就可以說了。

我從來沒有想過另一種算法。

我一直以為那兩個孩子是我的憑證。

沒有人告訴我,在別人的帳上,他們是兩筆必須劃掉的數。

四月,雍城

【嬴政】

前 238 年四月,雍城。

在行。宗廟在那裡,祖先在那裡,所以我得離開。

前一天夜裡下過雨,第二天早上台階是濕的,走上去的時候要留意。

我沐浴、更衣、上台。太祝念祝辭,念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放下來。

然後他們給我加冠。

三次。第一次是緇布冠,第二次是皮弁,第三次是爵弁。每一次都要先解開前一頂,再戴上下一頂。

冠一次比一次重。第三次戴上去的時候,我的脖子後面有一條筋是繃著的。

我沒有動。動了會歪。

最後一件事是佩劍。

雍城的高台上,年輕的王剛佩上一把很長的劍,劍鞘下端幾乎碰到台面;他站得筆直沒有動,台階還是濕的
那把劍很長。長到我得把手臂舉得比平常高,才能把它掛正。

那把劍很長。長到我得把手臂舉得比平常高,才能把它掛正。掛好之後我站直,劍鞘的下端幾乎碰到台面。

加了冠,帶了劍,就是成年的王。

那之後的事該怎麼算,我沒有問過任何人。我只知道從那天起,沒有人再有理由把我的令壓著,等別人點頭。

我站在台上,等他們把後面的儀節走完。

我心裡想的是一件很不相稱的事。

從今天起,少了我這一枚,事情就會停。

那種感覺,像一個人終於拿到自己家的鑰匙,站在門口,還沒有進去。

我甚至想到那一疊不入正冊的帳。它已經厚到我不必再翻,我閉著眼睛都知道裡面有什麼。

那一疊裡最舊的一條是六年前的,最新的一條是上個月的。

六年,每一條我都親手抄過一遍。抄的時候我不讓任何人在旁邊。

我抄那些東西的時候常常想一件事:等哪一天我不必再抄了,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站在台上的那一刻我知道了。

第一件事是把那一疊燒掉。因為到那個時候,它已經沒有用了。

儀節還沒有走完,蘄年宮外面就有人跑進來。

我以為是我挑的時候

【嫪毐】

前 238 年四月,。

我聽說王要在行。宮裡的人會走掉一半,咸陽會空一半。

我想,就是現在。

我不是要害誰。等他加了冠,事情就再也改不了了。趁著他還沒有拿到那把劍,我還有一次機會,把我的位置說清楚。

說清楚的意思是這樣:帶人去雍城,把蘄年宮的門圍住,讓太后當著眾人的面說一句話。

只要她說了,那句話就進了記錄。之後誰都不能當作沒有發生過。

我交代下去的時候,有人問我,如果宮裡的人不讓進呢。

我說,那就不要停。

那個人沒有再問。

階前,一名男子正在對幾個人交代事情,語氣像在說一件例行的事;聽的人裡有一個剛問完話,停在那裡
有人問我,如果宮裡的人不讓進呢。我說,那就不要停。

我當時覺得自己講得很清楚。我到現在都還覺得,我要的只是一句話。

我需要調兵。調兵要有印。

的印我有。但調兵的文書上只有太后的印不夠,還要王的那一枚。

我讓人去弄王的那一枚。他們拿回來的時候我沒有問是怎麼弄的。

我把兩枚都按上去。

第二枚按下去的時候,我的手抖了一下。泥填得太滿,字的邊上糊掉了一圈。

我看著那個糊掉的邊,想著要不要拆了重封。

後來我沒有拆。我想,這種時候誰會去看邊。

縣卒來了。衛卒來了。官騎來了。戎翟的君公也帶了人來。

我站在階上看他們列隊,心裡很平靜。我甚至覺得有點熟悉。

我這輩子每一次拿那枚印去要東西,東西都會來。這一次要的是兵,兵也來了。

那時候我確實想過一句話,很短,一閃就過去了:

怎麼這麼容易。

我沒有停下來想第二遍。

前面那些年,東西之所以會來,是因為一直沒有人打算攔。

這一次我按了

【嬴政】

那個跑進來的人喘得說不成句。他說咸陽有人矯了璽發兵,是往蘄年宮來的。

我讓他把話說完。他說那道令用的是的璽。

我問了一句:只有太后的嗎。

他說還有一枚。

我在台上站著。冠還在頭上,劍還在腰間,劍鞘的下端還是幾乎碰到台面。

我那時候並不憤怒。

我只覺得帳算清了。那道縫我留了六年,今天它自己走到我面前,把整條路從頭到尾畫給我看。

我下令昌平君與昌文君發兵。

我口述,謁者寫。寫完呈上來。他把文書捧著,等我。

我把印按了下去。

那是我這輩子按得最用力的一次。我在確認一件事。

這一次,只要這一枚。

我沒有讓人再送去相國府。我也沒有等任何人。

文書送出去之後,我回到殿裡坐著。

打起來的地方在咸陽,離這裡三百里。那邊發生什麼,要等人騎回來我才知道。

我坐著沒有動。

昌平君那邊沒有回話。我算過使者到他手上要多久,那個時辰過了,又過了一次。

夜裡的空殿,一名年輕男子獨自坐著,冠還在頭上,劍還在腰間;門開著,門外的中庭是濕的,什麼都沒有
那個時辰過了,又過了一次。

我開始想一件我下令的時候沒有想的事:那道文書送到他面前,他會不會先掂一掂,我這一枚印今天值多少。

冠是早上才加的。我加冠這件事傳到咸陽,未必比那份文書快。

那天夜裡我第一次不知道自己剛才做的事會不會成。

那段時間有多長,我後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

我那時候才發現一件事:下令之後,我什麼都不必做了。

前面六年我做的事比這一夜多得多。對日期、記帳、把對不上的條目另抄一份、不動聲色。那些全是我親手做的。

而真正動手的這一夜,我只做了一個動作。

天亮之前結束。斬首數百。

他們把那道矯出來的令帶回來給我看。

上面兩枚印。太后那一枚是真的。

王的那一枚是照著刻的。刻得很像,收筆的地方差了一點,按在泥上看得出來。

他到最後都沒有拿到過真的那一枚。他也沒有問過。

嫪毐逃了兩天,在好畤被捉住。

判是車裂於市,夷三族。

遷到的萯陽宮。

她生的那兩個孩子,撲殺。

我沒有去看行刑。我讓人把處置的清單送來,一條一條念給我聽。

念到那兩個孩子的時候,謁者停了一下。

我說念。

他念完了。

念完之後我問,還有嗎。

他說沒有了。

我說,還有。

我一直在等有人來跟我說明白

【嫪毐】

他們把我押回咸陽的路上,我一直在等一個人。

救不了我,這我知道。

我等的是那個把我送進宮的人。

我一直覺得這件事有地方弄錯了。我是被放進來的。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人默許,有些還是有人指點的。

既然是這樣,總該有人出來說明白:這一段是誰安排的,我在裡面算什麼。

沒有人來。

繩子綁在手上,勒進去很深,兩隻手都腫了。他們把我放在一片荊棘旁邊的空地上等。

空地上,一名男子被繩子綁著坐等,兩隻手都腫了;旁邊是一片荊棘,遠處停著車
我是真的不明白。

疊起來的那一卦,上六說的就是這個:

係用徽纆,寘于叢棘,三歲不得,凶。

我到那個時候還在想,只要有人肯出來講一句,這件事就還有轉圜。

車來了,五輛。他們把繩子分別繫在我的四肢與頸上。

我是真的不明白。

押解的路上我問過一次,那兩個孩子在哪裡。

押我的人沒有回答,連頭都沒有轉過來。

我那時候以為他是不知道。

我用了六年的那枚印,按下去從來沒有失效過。

那枚印不是我的,我一直知道。門客問起的時候我還答得很快。

所以我到現在還想不通,問題到底出在哪裡。

太后和那兩個孩子,我最後都沒有想到。

我想到的是那個姓程的門客。

他辭的那天我沒有留他。我一直覺得他是膽子小。

現在我很想再問他一次,他那天到底想說什麼。

剩下的那一個

【嬴政】

前 237 年十月。

我免了。

詔書上寫的理由是事連相國。那是真的。查出來的東西擺在案上,一份一份,都指回同一個地方。

那些東西裡有一份很舊。

是十幾年前的舍人名籍,簡已經發黑。上面記著這個名字第一次進到相府的日子,以及是誰帶進來的。

那份名籍的繩早就剪了。木檢和上面那塊泥另外收著,跟著簡一起歸檔。

那個印按得很正。四邊都到位,泥的厚薄也勻,一點都沒有糊。是相國府的印。

我看著那個章看了一會。

整件事的第一份文書是合乎規矩的。沒有偽造,沒有夾帶,該有的印都有,該過的手都過了。

一道縫不是從有人做壞事開始的。

是從有人照著規矩,把一個不該進來的東西放進來開始的。

宣讀那天他在殿上。

他站著,從頭到尾沒有辯,也沒有看我。宣讀的人念到他的名字時停了半拍,他也沒有動。

念完之後他解下印綬,雙手捧著,往前走了幾步放在階下。

大殿上,一名年長者解下印綬雙手捧著,往前走了幾步放在階下;遠處階上的人沒有伸手接
他把印綬交上來的那天,我讓人收了。

那個動作很順,像他早就演練過。

我沒有問他任何話,退朝之後也沒有單獨見他。

單獨見他做什麼。我十三歲那年到二十二歲那年,每一份到我手上的文書都經過他。我知道他會說什麼,也知道他會用哪一種語氣說。

他回河南的封地。門客散了一半,另一半跟著他走。

二十七個人

【嬴政】

前 237 年,。

把遷到之後,我下了一道令:有敢以太后事來勸的,殺。

那道令上也有我的印。

第一個來的是個郎官。他說完,我讓人殺了,屍首放在闕下。

第二個來了。第三個來了。

殺到第二十七個的時候,闕下那一堆已經要繞過去才走得過。

我每天上朝都經過那裡。我沒有讓人移走。我要進宮的人都看見。

第二十八個是齊人茅焦。

通報的人跟我說,外面又有一個。我說知道了,照辦。

他說那個人是看完闕下才進來的。

我讓他進來。

他進來之後沒有先說太后。他說的是別的。

他說秦正要取天下,而大王有遷母的名聲在外。諸侯聽見了,會拿這件事去說秦國。

說完他就跪著,等我。

殿內,一名布衣男子跪在殿中央等著回話;殿門開著,門外闕下堆著東西,在景深外看不清楚
他說那個人是看完闕下才進來的。

我坐在那裡很久。

我一向算得很準。那一疊帳我記了六年,誰能調動多少人、通到哪裡、什麼時候會斷,我都算過。

前面那二十七個人說的,是同一件事。

他們說得都對。我讓他們死,是因為他們說的時候,我看不出那句話值多少。

茅焦說出了那個數。

一個母親遷在,我這裡少一件麻煩。但六國的舊臣多了一句可以到處講的話,而那些人我還要用。

那句話會跟著我的使者進每一個國都,跟著我進每一場談判。

我把兩邊擺在一起看了一會。

接回來比較便宜。

我親自去接她。這件事要我自己去,別人去不算數,話就傳不出去。

回程走了幾天,我們沒有說幾句話。

我沒有原諒她。這件事跟原不原諒沒有關係。

我只是重新算了一次,發現上一次算漏了一項。

闕下那一堆清掉的時候,我沒有去看。

後來有人回報,最底下那個人手裡還捏著自己的奏牘,掰不開,是連著木一起收走的。

我讓他把那個人說過的話再說一遍。

他說了。

我說知道了。

他自己喝了鴆

【嬴政】

前 235 年,。

他回封地之後的那兩年,去看他的人太多了。

諸侯的使者一批一批往河南去。有人是去問候,有人是去問他還回不回得來。

我不在乎他回不回得來。

我在乎的是那些人還在等一個答案。只要他們還在等,那條路就還沒有斷。

我寫了一封信給他。信很短。

君何功於秦?秦封君河南,食十萬戶。君何親於秦?號稱仲父。其與家屬徙處蜀!

我寫的時候一句都沒有停。因為那兩個問題我在心裡問過很多年了。

捆好,填了泥,我把印按上去。

還是那一枚。

他收到信之後沒有等第二封。他自己喝了鴆。

消息送到咸陽那天,我在看別的文書。

我聽完,說知道了。

然後我把手上那一份看完,按了印。

案上一卷捆好的竹簡,繩結上壓著填了泥的木檢;一隻手按著簡,另一隻手正把銅印按進泥裡
然後我把手上那一份看完,按了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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