卦象導引
,中間那一條是斷的,上下兩條是連的。
火不能自己站著。它要有東西燒才燒得起來,所以它總是附在別的東西上。
它讓所有東西被看見,而它自己是空的。
要被看見才算數。
在這種地方,一件事有沒有發生,看的是有沒有人看見。
蜜蜂
我會三種。
第一種叫蜜蜂。手掌微微窩起來,指尖先落,掌根後落,兩隻手錯開半拍。 一個人做出來像蟲子飛過去,我們這一隊兩百個人一起做,整座場子會嗡起來, 從邊上往中間推,聽起來像那個聲音本來就在那裡,不是我們發出來的。
第二種叫屋瓦。手掌平的,硬碰硬,落點要齊。那是用在換場的, 一聲,停,再一聲。像有人在屋頂上走。
第三種叫磚。這一種最少用,只有他唱到最後才有。整隻手臂都要用上, 掌心對掌心正面拍下去,像磚落地。
教我們的人是從亞歷山卓來的。他不會說我們的話,帶著一個翻譯, 可是他幾乎不必講話。他站在我們前面示範,做一次,看我們做, 不對就走過來把你的手掰成對的形狀。

那個亞歷山卓人只教三件事:什麼時候開始、多大聲、什麼時候停。
他說,難的不是拍得響。難的是兩百個人一起停。
這樣的隊不只我們一隊。全城加起來有幾千個人,分成很多隊,各有各的領班。
停不齊,前面做的全部白費。一個人慢半拍,整個嗡就會拖出一條尾巴, 那條尾巴會讓所有人聽出來這是排過的。
我學蜜蜂學了四個月。
前三個月我做出來的都是雨。 雨是不行的。雨聽起來像散的, 像每個人各拍各的。蜜蜂要聽起來像一件東西。
第四個月的某一天下午,我做對了。那個亞歷山卓人走過來, 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什麼都沒說。
那是我這輩子最得意的一天。
我回家跟我父親講。他問我,你們拍手,他知道嗎。
我說當然知道,是他請人來教的。
我父親沒有再問。他手上那條繩子搓到一半,他繼續搓。

我們不是觀眾
外面的人以為我們是觀眾。
不是。觀眾是坐在後面那些,他們可以想拍就拍,想不拍就不拍, 他們的手是他們自己的。
我們的手不是。
有名冊,有位置,有換場的順序。我在第三排右起第七個, 四年沒有換過。我旁邊那個人比我早進來兩年,他磚拍得比我好。
領班拿四十萬塞斯特斯。那是傳開的數字,全城都在講。 我們拿的是別的東西:進得去。
進得去這件事很難跟沒進去過的人講清楚。你走進那個場子, 所有位置都是排好的,而其中一個是你的。那一整晚你不必想 自己該站在哪裡。你只要在對的時刻發出對的聲音,你就是在裡面的人。
我父親是做繩子的。他一輩子沒有進去過。
有一次他問我,你們拍的時候,覺得好聽嗎。
我說我沒有在聽。
我那時候以為那是一句很內行的話。我的意思是我在數拍子, 數拍子的人不會去聽自己在數什麼。
他點點頭,說,那你們在做什麼。
我答不上來。

火那幾天,我不在
火燒起來的時候他不在城裡。
這件事後來很多人不信,但我知道是真的,因為我們也沒有被叫。
我們是跟著走的。他在哪裡演,我們就在哪裡。那幾天沒有人來通知我們 去哪裡集合,也沒有排練。我在家裡待著,隔著幾條街看那個方向的天是紅的。
火燒了幾天。等我們再被叫去的時候,城裡已經開始傳一句話。
有人說,火燒的時候他登上自己家裡的台子,穿好衣服, 唱了。
我第一次聽到的時候站在領班旁邊。我沒有說話。
但那不可能。
他要唱,我們就得在。他唱給空氣聽是沒有意義的, 他從來沒有唱給空氣聽過。如果他真的唱了,我會在那裡拍。
那幾天我在家裡。
我知道那句話是假的,而我不能拿這件事去跟任何人講。 我拿什麼講?講我沒有被叫去拍手,所以他沒有唱?
沒有人會把那當成證據。
而且我自己心裡有一個洞。全城不只我們一隊。別隊那幾天有沒有被叫,我不知道。 我也沒有辦法知道,我認識的人都在我這一隊裡。
我只能這樣想:他要唱那一段,一隊是不夠的。他要的是滿場的嗡。 真要辦成那樣的一場,我們一定會被叫。
我知道這不算證明。可是我到今天還是確定。
而且再想下去更麻煩。
如果他真的沒有唱,那句話是誰起的頭?
如果那句話是別人編的,為什麼編得那麼像?編那句話的人, 一定很清楚他平常是什麼樣子。清楚到知道他會登台、會換衣服、 會挑一段從頭唱到尾。
那個人可能就在我們裡面。
也可能不在。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幾天我在家裡, 而全城的人都在講一件我確定沒有發生的事, 講得比我這個確定的人還要有把握。
我第一次發現,一件事有沒有發生,跟大家覺得它有沒有發生, 是可以完全分開的兩件事。

要壓下去的東西
過了幾天,領班把我們幾個叫過去。
他說,最近外面在傳的那句話,要壓下去。
我問怎麼壓。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是四年來他第一次 用那種眼神看我,像在確認我是不是問了一個不該問的問題。
他說:辦一場。
我當時以為那是一場演出。是我理解錯了,但那個誤會只維持了幾天。
接下來的排練不太一樣。改到花園那邊,改在晚上, 而且他們沒有告訴我們要演什麼。
只告訴我們順序:進場,站定,等一個手勢,蜜蜂。 中間換場兩次,屋瓦。最後不用磚。
我旁邊那個人問了一句,什麼時候開始練詞。
領班說,這一場沒有詞。
那幾天我睡得不好。
我不是猜到了。我到最後一刻都沒有猜到。我只是覺得, 一場沒有詞的演出,那到底是要看什麼。
我問過一次。我問領班,那我們的蜜蜂是要接在什麼後面。
他說,你到時候就知道了。你只要看手勢。
我說好。
我那時候真的覺得那樣就可以了。我的工作是聲音,不是意思。 四年來我一直是這樣過的,而且過得很好。

花園
那天晚上我們提早到。
花園很大,路兩邊每隔一段就立了柱子。柱子上都包著東西, 包得很厚,底下墊了乾草。我以為那是要點的燈。
我們站定的時候天還沒全黑。位置跟排練的一樣,我在第三排右起第七個。
人陸續進來。這一場的人比平常多,而且不只是平常會來的那些。 前面有他自己的賽道,有人說他等一下會下場,穿馭車手的衣服。
天黑下來以後,他們開始點柱子。
從最遠的那一根開始,一根一根往我們這邊過來。
我到現在還記得的不是光。是味道。
那個味道到我這裡的時候,我還在原來的位置上站著, 手還放在原來的高度,因為手勢還沒有下。
我沒有轉頭。
排練的時候講過,站定之後不要轉頭,眼睛看前面那一排的後腦勺, 等手勢。轉頭會讓隊形看起來散。
所以我看見的東西不多。我看見前面那個人的後頸, 看見他的肩膀在光裡一下亮一下暗,因為光是從側面來的, 而且那個光在跳。
我聽見的比看見的多。那些我不說。

手勢下了
手勢下了。
我旁邊那個人的手先動。然後是我前面那一排,然後是右邊。
嗡的聲音起來了,從邊上往中間推,跟我們練的一模一樣。 我們這一隊兩百個人做出來,聽起來像那個聲音本來就在那裡。
我的手也在動。
我做的是對的動作。掌心窩著,指尖先落,掌根後落,兩隻手錯開半拍。 四年了,那個動作我不必想。
可是沒有聲音出來。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手在動。位置對,節奏對,跟旁邊的人一樣。
沒有聲音。
我不知道那是怎麼回事。我不是決定不拍的。我沒有決定任何事。 我的手在做四年來每一天都在做的事,而那件事這一次沒有發生。
蜜蜂的聲音在我周圍嗡了很久。換場的時候有人打了屋瓦,兩下, 齊得像一個人打的。
我旁邊那個人一直沒有轉頭看我。他也不能轉頭。
我一直站到最後。

沒有人發現
散場的時候我跟著人流往外走。
領班在門口站著,一個一個看我們出去。他跟我點了頭。
那一晚我什麼事都沒有。
第二天也沒有。第三天,名冊上還是我,位置還是第三排右起第七個。
沒有人發現那一夜我沒有出聲。
我後來想過很多次為什麼。
因為那個場子裡有兩百個人在做同一件事。少一個人的聲音, 在那個嗡裡面聽不出來。
我站在那裡,做著對的動作,而我做的事有沒有發生, 沒有任何人需要知道。
在那個地方,一件事有沒有發生,看的是有沒有人看見。
我後來只能這樣想。
那一晚不只是為了懲罰那些人。那也是為了讓全城的人看見一個不一樣的說法。
那些人是。散場前有人在念,念得很慢,說火是他們放的。 我聽見了那句話,那是那一晚我聽清楚的唯一一句。
火不是他放的。你們看,是那些人放的。
而那個說法要成立,唯一的條件是有夠多人在場看見。
所以才需要我們。所以才需要幾千個人一起嗡。
我們是那句新說法的一部分。我們就是它成立的方式。
可是那一晚沒有用到磚。
磚是收尾用的,是他唱到最後、整場站起來的時候才打的。那一晚沒有打。 我當時以為那是排練漏掉了。後來想才明白,磚要有人真的想打才打得出來。
那一晚沒有人想站起來。
散場的時候我聽見旁邊有人在講,說那些人再怎麼樣也不該是這樣。 講的人聲音壓得很低,但他是講出來了。
要壓的那句流言壓下去了沒有,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一晚很多人看見的,跟他要他們看見的,不是同一件事。
那一夜我唯一一次沒有做我的工作。那也是我唯一一次, 真的沒有被看見。

下一場
下一場是十幾天以後,在城裡,是一場正常的演出。
我提早到,站定,等手勢。
手勢下了,我拍了。
蜜蜂。從我這裡出去,跟旁邊的接上,往中間推。準得很。 那個亞歷山卓人如果還在,他會在我肩膀上按一下。
我拍得比以前好。
我沒有辦法跟你解釋那是為什麼。手記得的東西比人多。 它們在那一夜停過一次,然後就再也沒有停過。
散場之後我走回家。路上經過那個花園。
柱子還在,上面的東西已經清掉了,草也重新鋪過。 從外面看,那就是一座花園。
我站在圍牆外面看了一會。
那天晚上發生的事,現在沒有東西能證明它發生過。
我知道。可是我知道,跟它有沒有發生,在這裡是兩件事。
我把手放進袖子裡,繼續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