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與 1 的誕生
1703 年的春天,漢諾威的天空陰得很低。
坐在書桌前,桌上攤著一疊他已經反覆修改了二十多年的手稿。那些頁面上只有兩個符號:
沒有別的。
他已經知道,只要這兩個符號就足以生成所有的數字。
這在數學上已經成立很久了,但在他心裡始終還差一點什麼。證明他有,計算他也有。他少的是意義。
為什麼「無」與「有」可以生成整個世界?為什麼「空」與「一」可以長出無限?
他知道這也是宇宙從何而來的問題。
門外傳來僕人敲門的聲音。
「先生,從巴黎來的信。」

萊布尼茲接過信封,看到寄件人的名字時停了一下。
。那位遠在中國的傳教士。
他拆開信,裡面掉出一張折得很整齊的圖。紙張很薄,墨色卻很深。
他把它攤開。
那是一張奇怪的圖,由一條一條斷線與實線組成,從下往上堆疊,六條為一組。整張紙上,這樣的組合有六十四種。
沒有數字,沒有字母,只有線。

萊布尼茲一開始只是出於禮貌地看。然後他的手停住了。
他靠近了一點,再近一點。他的心跳開始變快。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也許只有幾秒,也許是一整個下午。
他只知道一件事:
這些線,是數。
他拿起筆,在旁邊寫下:
實線 = 1
斷線 = 0
然後他開始重新排列它們。

第一組:000000 第二組:000001 第三組:000010
……
他的手有點抖。因為他發現,這些排列的順序正是他二十多年來反覆推導的數列。
一模一樣,每一位都對得上。
他靠在椅背上,第一次在自己的書房裡感到一種近乎失重的感覺。
然後他停了一下。
送圖來的人在信裡說過,這個排法是後人整理的,最早刻下這些符號的人並沒有這樣排。
他把那句話又讀了一遍。
符號是很古老的。排法可能晚得多。
那不減損什麼。無論是誰把它排成這個順序,那個人做的事和他這二十多年做的是同一件:把世界拆成兩個記號,然後看它能長出多少東西。
「所以……」他喃喃自語。「他們也走到這裡了。」
他們手上只有象徵:一條實線,一條斷線。
他重新看那張圖。那些線條不再只是線條。它們變成:
有與無
存在與空
是與否
1 與 0。
他讀著信裡的文字。白晉說,這些符號來自一本古老的中國經典,叫《》。
書裡說:
太極生兩儀。
他停住了。「……」他輕聲念。
那是什麼?他不知道那個詞的原意。但他忽然明白:
那一定指的就是還沒分成 0 與 1 之前的狀態。
一個零與一尚未分開的整體。

他站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走。腦袋裡的東西開始重新排列。
如果 0 是無、1 是有,那麼整個宇宙就是從「無」與「有」的分裂開始的。
而在那之前,必然存在一個無與有都還沒出現的狀態。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二十年來一直在寫的算術,原來同時是一個創世模型。
他回到桌前。六年前他為那枚紀念章寫過一句話,此刻又想起來,順手抄在手稿的空白處:
Omnibus ex nihilo ducendis sufficit unum.
(要從無中生出一切,「一」就足夠了。)
但他立刻劃掉。
當年他得意的是那個「一」。現在他看見問題在另一頭:「無」。
起點在無之前,在無與有還沒分開的時候。
他再次看向那張來自遙遠東方的圖。
三千年前,沒有微積分、沒有代數、沒有現代邏輯。但有人已經用最簡單的符號走到了同一個問題的邊界。
他們問的已經越過世界怎麼運作,問到了世界為什麼能開始。
那天晚上他幾乎沒有睡。他在燭光下重新整理自己的論文。
在其中一頁,他加上了一段話:
二進位是計算方法,也是一種宇宙語言。
因為只要有 1 與 0,就可以生成一切。
而這意味著:世界最初的複雜,來自最簡單的分裂。
窗外的天開始亮了。萊布尼茲合上筆記。

他知道巧合解釋不了這個。這是一個回聲。一個從三千年前傳來的回聲,告訴他:
你走到的地方,早就有人來過。
他最後在紙上寫下兩個符號:
0
1
然後在旁邊輕輕寫下一個詞:
。
他並不知道三百年後整個世界都會運行在這兩個符號之上。
但他已經知道一件事:
宇宙可能是用是與否寫成的,連星星也是。
章節注釋
核心概念
- 兩儀:由太極分化而出的兩種基本狀態(陰/陽,有/無,是/否)
- 二進位:萊布尼茲的數學系統,用 0 與 1 表示所有數字
- 伏羲六十四卦:卦象出自西周;今日所見依二進位排列的次序,是宋代整理的結果
歷史對應
- 兩儀(易經)⟷ 0 與 1(萊布尼茲)
- 實線與斷線 ⟷ 二進位編碼
- 太極生兩儀 ⟷ 從未分化到分化
系統狀態
- Ω/1/0 (陰) =
0 - Ω/1/1 (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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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它們再各自分裂一次,才是四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