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乾模組｜他們不看臉

天作為環境・111・撒馬爾罕，城破後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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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日月M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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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卦象導引】

天，六爻皆陽。上面三條全是連的，下面三條也是。

天不商量。它不因為你求它而改，也不因為你不求它而改。

**法則不變，也不商量。**

1220 年，撒馬爾罕。城昨天破了。

### 【水還是溫的】

天亮的時候他先摸了水。

涼到什麼程度，手一伸進去就知道，不必看天色。

那是習慣。紙漿泡在池子裡，隔夜會涼，涼到什麼程度，手一伸進去就知道，不必看天色。水太涼，纖維散不開；太溫，抄出來的紙會鬆。他做了二十六年，手比眼睛準。

那天早上水還是溫的。

他在池邊蹲了一會。城昨天破了。

做紙是這樣：桑樹皮泡軟、搗爛、化在水裡，成一池看起來像稀粥的東西。然後把簾子平平地放進去，端起來，水從簾縫走掉，纖維留在上面，薄薄一層。那一層就是紙。

難的是端起來那一下。快了薄，慢了厚，斜了一邊厚一邊薄。這件事教不會，只能做。他師父當年只說一句：你手會知道。

快了薄，慢了厚，斜了一邊厚一邊薄。這件事教不會，只能做。

昨天下午開始，街上就沒有人走動的聲音了。他和妻子、兩個女兒待在作坊後面那間堆料的屋子裡，聽外面。有幾次聽見馬蹄，有一次聽見很多人一起跑過去。天黑之後就安靜了。

安靜比聲音難熬。

他一整夜沒睡，天一亮就出來了。他也講不清楚為什麼要先來看池子。

紙漿還在，浮著一層灰。他伸手把灰撇開，手指沾了漿，涼下來的地方黏著。

然後有人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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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趕出去】

來的人不下馬。

門外站著三個，都不是蒙古人的樣子，說的是他聽得懂的話：所有人出來，往城西的空地走，不准帶東西。

他問能不能帶女兒。

那個人說都出來。

他們沿著自己走了二十六年的那條街往西走。路上不斷有人從門裡出來，匯進來。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手上還握著一把不知道為什麼要握的東西。

他一直以為城破的時候人會喊。真的走在裡面才知道，人不喊。人只是往前走，看著前面那個人的後腦勺。

空地上已經站滿了。他數不出有多少人。太陽剛過牆頭。

四周站著馬。馬上的人不說話，也不動，只是在那裡。他注意到那些馬也不動，連甩尾巴都少。

他們就這樣站到日頭升高。沒有人告訴他們在等什麼。

沒有人告訴他們在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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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看手】

過了很久，前面開始動了。

有一條線，從人群前面慢慢往後推。人被那條線一個一個過。

他踮腳看。

前面有幾個蒙古人，一個坐在馬上，其餘在地上走。地上那幾個走到人前面，站定，然後伸手把那個人的兩隻手拿起來。

翻過來。

看一下，放開。然後那個人被推到左邊，或者推到右邊。

**他們不看臉。**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久到腿發麻。他一直在等其中一個抬起頭來。他看的那一段時間裡，一次也沒有。他們只把手拿起來，翻過來，看掌心，看指節，看虎口那一塊。

他看著那條線一寸一寸推過來，想看出規律。左邊有年輕的，右邊也有年輕的。左邊有穿得好的，右邊也有。

他看不出來，是因為他一直在看人。

有一個老人跪下去說話。說了很長一段。

拿手的那個人等他說完，把他的手拿起來，翻過來，看了一眼，放開，推到左邊。

老人還在說。已經沒有人在聽了。

他們不看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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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輪到他】

輪到他的時候他把手伸出去。

那隻手很冷，摸過他手背的皮很硬。他的手被翻過來，掌心朝上。

他自己也低頭看了一眼。

二十六年的紙漿把他的指腹泡成一種洗不掉的顏色，指甲短，邊上發白。虎口那裡有一道厚繭，是每天壓抄紙簾壓出來的。中指第二節內側有一塊硬皮。

那個人看了大概三個呼吸。

然後把他推到右邊。

他被推的時候回頭找妻子。妻子在後面很遠的地方，還沒輪到。

右邊那一群站著的都是男的，年紀從很輕到很老。他認得其中兩個，一個是打銅的，一個是織毯子的老人家。那個老人家的手他見過，手指是彎的。

他忽然明白右邊是什麼了。

**右邊不是被饒過的人。右邊是有用的人。**

那兩件事那天剛好是同一件。

二十六年的紙漿把他的指腹泡成一種洗不掉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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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求沒有用】

他隔壁那間鋪子的主人也在人群裡。那個人賣香料，識字，能講四種話，在城裡是有臉面的。

那個人被拿手的時候開口了。他報了自己的名字，說了他認識誰，說他可以幫忙做事，說他家裡有多少錢可以拿出來。

他講得很快，聲音很穩，像在談一筆生意。

拿手的那個人把他的手翻過來，看了一眼，放開。

推到左邊。

香料商還在講。他被推的時候整個人往回轉，繼續講，講到有人把他往前推了一把才閉嘴。

那一刻他才真的懂了那條線是什麼。

那條線不聽人講話。它不問你是誰，不問你有多少錢，不問你認識誰。它只問一件事，而那件事寫在你的手上。

香料商的手很乾淨。

**乾淨在昨天以前是好事。**

香料商的手很乾淨。他還在講，聽的人已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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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翻譯的人】

到了下午，右邊這一群被帶到牆邊坐下。

有人給水。

一個穿長袍的人過來對他們講話。那個人的話講得慢，一句一句停，是替蒙古人傳話的。他自己也是被留下來的，前一年在別的城裡。

他說了三件事。

第一，你們這一批先不殺。第二，你們的手要用在該用的地方，去哪裡由汗決定，不由你們決定。第三，逃走的，同一批的人一起處置。

有人問家裡人怎麼辦。

傳話的人說他不知道。

他自己沒有問。他從坐的地方回頭看過一次。空地上還有人，但太遠，而且都背著光，衣服的顏色全變成同一種。他找了一會，然後轉回來，因為傳話的人還在講。

有人問要去多遠。

傳話的人說他也不知道，他自己走了一年。走的時候是冬天，路上他學會了這邊的話。

那個人講完之後在他們旁邊坐了一會，沒有走。他看著地上，忽然說了一句不是傳話的話：

「這裡不會有例外。我以前也想過會不會有。沒有。你早點知道，會好過一點。」

我以前也想過會不會有。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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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處那個人】

傍晚的時候，遠處有一隊人往城裡去。

前面的人下馬牽著走。中間有一個人沒有下馬。

他離得很遠，看不清那個人的臉，只看得到那匹馬走得很慢，而周圍所有人的動作都跟著那個速度。

坐在他旁邊的打銅匠低聲說，那就是成吉思汗。

他問，他是什麼樣的人。

打銅匠說他也不知道，昨天才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傳話的人在不遠處聽見了，插了一句。他說一個多月前，在布哈拉，那個人走上禮拜寺裡講經的台子，講過一段話。

「你在場？」

「不在。」傳話的人說，「這種話不用在場。走到我這裡的時候已經轉了三手，可是每一手講的都一樣。」

那段話的意思是：你們犯了大罪，所以他來了。他是長生天的鞭子。

他問，鞭子是什麼意思。

傳話的人沒有馬上答。過了一會他說，鞭子自己不決定要打誰。

天快黑了。牆的影子壓過來，蓋住他們坐的這一排。

沒有人生火。也沒有人說今天到此為止。城昨天才破，今天就分完了人，明天要做什麼已經有人在安排。這裡沒有一段停下來喘氣的時間。

他想起早上摸到的那池水。這時候應該已經涼透了。

那匹馬走得很慢，而周圍所有人的動作都跟著那個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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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要紙】

天黑之前，傳話的人拿著一塊木片走過來，一個一個問他們會做什麼。

問到他的時候，他說他做紙。

傳話的人抬起頭來，第一次正眼看他。

「做紙。」他重複了一次，然後在木片上刻了一道。

「那你不必去太遠。」他說，「這裡就要。」

他問要多少。

傳話的人說，要很多。

「你以為他們只會打仗。」傳話的人說，「打仗是最少的那一部分。一個人被派到哪裡、幾時到、路上吃什麼，都要有人寫下來，寫下來的東西要送到別的地方去。那些全都要紙。」

他問，那城裡原來的紙坊呢。

傳話的人說，昨天燒了兩間，剩下的就是你這種。

他沒有再問下去，但他大概知道了。這麼多人被分成兩邊，這件事本身要記下來；分到哪裡去、幾個人、什麼手藝，都要記下來。發出去的話也要記下來。那些東西要寫在什麼上面。

他這一輩子做的紙，賣給抄書的人、寫詩的人、記帳的人。他知道紙會被寫上什麼，但他從來不是那個決定要寫什麼的人。

他重複了一次，然後在木片上刻了一道。

現在也不是。

只是這一次，他知道會被寫上什麼了。

他問了最後一件事。他問，那些紙的最上面，要寫誰的名字。

傳話的人愣了一下，像是沒想過會有人問這個。

「寫大蒙古國。」他說。

他等了一下，看那個人還要不要說別的。沒有了。

「就這樣？」

「就這樣。」傳話的人說，「很大的蒙古國。他們自己就是這樣叫的。」

他點點頭，沒有再問。

一個把整座城分成兩邊的東西，名字裡只有大小，沒有別的。

那些紙的最上面，要寫誰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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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不再是他的】

第二天他被帶回作坊。

池子還在，紙漿還在，上面那層灰比昨天厚。他伸手進去，水已經涼了，涼到纖維會散不開的那個程度。

他站在池邊。門口有人。

他把袖子捲起來，手伸進去，開始攪。

那個動作他做了二十六年。手腕的角度、力道、什麼時候換手，身體自己知道。攪到水面起了細密的漩，纖維一根一根鬆開來，浮起來。

他低頭看自己的兩隻手在水裡。

還是那雙手。虎口的繭還在，指腹的顏色還在。昨天有人把它們翻過來看了三個呼吸，就是因為這些東西，他今天才站在這裡。

**這雙手救了他，而它救他的理由跟他是誰沒有關係。**

它們現在要做的紙，會被拿去寫昨天那條線。誰在左邊，誰在右邊，一筆不漏。

水溫了一點。他繼續攪。

外面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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