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震模組｜三百六十一

雷作為環境・100・一個一個把話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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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日月M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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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卦象導引】

雷，最下面那一條是連的，上面兩條是斷的。

雷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是底下先動，上面才響。

所以在這種地方，事情不是從有權的人那裡開始的。**是從最底下、一個一個、
很小的動作開始的。**

那些動作單獨看都不算什麼。加起來會變成一個回不去的數字。

### 【從上加龍省開始】

我不是有名的人。

我是我那個省選出來的，來這裡四個月。在那之前我在鎮上做事，
沒有人在巴黎聽過我的名字，回去以後也不會有。

我來的時候以為自己要做的是立法。制定條文，討論稅，
把一些不合理的舊規矩改掉。頭兩個月大致上就是那樣。

那天早上十點半，主席宣布開會。

真正開始叫人是後來的事。上午和下午都還在吵別的：要不要三分之二、
要不要先問人民。等到那些吵完，天已經暗了。

順序是抽的。抽到上加龍省，所以從那裡叫起，然後一省一省往下。

我那個省很後面。

我那個省很後面。

我算過，前面大概有五百多個人。就算每個人上去只講一句話，
一句一分鐘，那也要八九個小時。

**從主席宣布開會到結束，是三十七個小時。**

中間沒有停過。

### 【這個廳會吃聲音】

我們開會的地方本來是給馬走的。

它很長，長是寬的十倍。兩邊各六排長凳，中間是講台。

這種比例對講話的人很不好。你在講台上開口，聲音往兩頭跑，跑出去就散了。
可是全場幾百個人低聲講話的嗡嗡聲不會散，那個聲音會留在中間。

兩頭各有一個旁聽席。位置不多，要憑票進來，大概只坐得下幾百個人。

那幾百個人一直在那裡。有人出去，有人補進來，可是上面從來沒有安靜過。
他們看著我們，看誰上去、聽他講什麼。

**我們在下面被算，他們在上面看著我們被算。**

我們在下面被算，他們在上面看著我們被算。

所以在那裡講話，你聽得見所有人，而所有人不一定聽得見你。

平常這只是個麻煩。

**那一天不是。那一天的規矩是，你要走上去，把你的話說出口，
而且要讓人聽清楚。**

聽不清楚就要再講一次。

### 【前面的人】

第一個上去的人只說了一句。

他上去，站定，說了一句，然後走下來。整件事不到半分鐘。

後面的人不一樣。有人講了很長。有人先講法律，講到一半自己停住，
然後說出那句話。有人把紙拿出來唸。

也有人上去之後什麼都講不出來，站在那裡，全場等他。全場真的等他。
沒有人催，也沒有人笑。因為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等一下也要上去。

也有人上去之後什麼都講不出來，站在那裡，全場等他。

有一個我認得的人，平常話很多，在委員會裡什麼都要講兩遍。
那天他上去只說了三個字，說完就下來，回到位置上一直低著頭。

也有人上去的時候看起來像鬆了一口氣，好像等待比講出來還難受。

我看著他們一個一個上去。

**我那時候才懂這個安排的意思。**

不記名的話，一個決定就是一個數字。記名的話，一個決定要有一張臉、
一個名字、一句從自己嘴巴裡出來的話。

這不是為了讓決定更慎重。

**這是為了讓每一個人都跑不掉。**

### 【三百六十一】

那一天在場的是七百二十一個人。

絕對多數是三百六十一。

這個數字全場都在算。前面每上去一個人，大家心裡的那本帳就動一次。

坐在我旁邊的人手上有一張紙，在上面畫記號。畫了幾個小時之後他停了，
把紙翻過來蓋著。我沒有問他為什麼。

畫了幾個小時之後他停了，把紙翻過來蓋著。

我自己沒有畫。可是我一直在算。

**那三十七個小時裡，那個數字在我腦子裡沒有停過。**

三百六十一。差一個都不算。

我到今天還是覺得那個數字很奇怪。

它不是判斷，它是算術。它跟一個人做了什麼、跟證據強不強、
跟那幾天的辯論講得好不好，都沒有關係。

**它只跟有幾個人開口說了那兩個字有關係。**

而每一個開口的人，都只是那七百二十一分之一。
沒有任何一個人的那一票是決定性的，
一直到最後一票進去為止，每一票都不是決定性的。

然後突然全部都是。

### 【夜裡】

天黑了以後點蠟燭。

長凳上有人睡著。有人靠在別人的肩膀上。有人出去，過一會又回來。
有人帶了東西進來吃。

點名沒有停。省份一個一個往下走。有人被叫到的時候還在睡，
旁邊的人把他推醒，他站起來，走下去，走上講台。

有人被叫到的時候還在睡，旁邊的人把他推醒。

我看過一個人上去的時候頭髮是亂的，衣服皺得很厲害。臉上有睡出來的印子。

他在那個狀態下講出了他的那一句。

**那句話跟他前一天梳好頭髮講出來的，效力完全一樣。**

那一夜我沒有睡。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我一直在想我上去要說什麼。

我想了很多個版本。

### 【輪到我】

叫到我那個省的時候，天已經又亮了。

我站起來。從我的位置到講台要走一段。中間要下幾級，再上幾級。

那段路我以前走過很多次。那一天它變得很長。

我站上去。底下的臉全部朝著我。

六排長凳，左邊右邊，加上兩頭的旁聽席。我看不清楚任何一張臉，
可是我知道它們全部朝著這個方向。

我看不清楚任何一張臉，可是我知道它們全部朝著這個方向。

有一件事我先前沒有想到：**站在那個位置上，你會很想講久一點。**

不是為了說服誰。是因為一開口就開始了，而講話的時候那件事還沒有結束。

我開口。

**聲音出去就散了。**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那個廳裡變薄，跑到兩頭去，
沒有回來。

前面有人抬手，示意我再講一次。

我又講了一次，比較大聲。

我講的是：死刑。但是要緩。

我把理由講了兩句。我說我不否認判決，我只是認為執行的時間應該由
國家的處境決定，不是由今天決定。

我講完，走下來，回到我的位置上坐下。

坐下來之後我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那件事結束了。**

我以為那件事結束了。

### 【那一行字】

我們講的話有人在記。

記的人坐在下面，用一種很快的寫法。他不可能把每一個人講的每一句
都記全，那三十七個小時裡幾百個人講的話，能記全的只有幾段。

可是有一件事他一定會記。

**每一個人的名字，和那個名字後面的那一句。**

我那天下來以後，經過他坐的地方。我看到他的紙上一行一行的，
每一行前面是一個名字。

他寫得很快，頭也不抬。對他來說那只是又一行。

他寫得很快，頭也不抬。對他來說那只是又一行。

那一行字後來會印出來。印出來之後，誰在哪一天、站在哪裡、說了什麼，
就變成一件所有人都查得到的事，而且改不掉。

我那時候沒有想到這一層。

**我以為我留下的是一個條件。後來我才知道，我留下的是一行字。**

### 【一月十七日晚上，數字唸出來】

結果唸出來的時候，投死刑的比另外一邊多。

我在多的那一邊。

**可是我不在我以為的那一欄。**

書記把票分成幾欄。講「死刑」而且沒有附任何條件的，記在一欄。
講「死刑」但是附了條件的，另外記一欄。

我在第二欄。跟我同一欄的人不多。

而第一欄，**沒有附條件的那一欄，人數剛好等於絕對多數。**

三百六十一。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三百六十一。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我算了好幾次才相信。那個意思是：就算我們這一欄整欄都不存在，
就算我那一句話從來沒有講出口，**結果還是一樣。**

我那時候的第一個感覺不是輕鬆。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那個感覺是什麼：**我準備了一整夜的那個條件，
從頭到尾沒有被需要過。**

我以為我在做一個很難的決定。我做的其實是一個不影響任何事的決定，
而它一樣被寫下來了。

### 【一月十九日】

緩刑這件事還有一次單獨的表決。

那一次在兩天後。

那兩天我過得比投票那天還糟。

投票的時候我至少在做一件事。那兩天我什麼都不做，只等一個
我已經表過態、卻沒有辦法再影響的結果。

我跟幾個人講過話。有人跟我一樣，話裡有那個條件。
我們沒有商量什麼，我們只是互相確認對方也在那個位置上。

**那個確認一點用都沒有，可是我們還是做了。**

那一次沒有過。

三百八十對三百一十。

那一次沒有過。三百八十對三百一十。

我坐在那裡，聽到數字被唸出來。

我那一句話的前半段留下了，後半段被拿掉了。

不是有人把它拿掉的。是它被算進一個地方，而那個地方有它自己的算法。

**我做的是一個很小心的動作。那個小心的部分沒有跟著過去。**

### 【一月二十一日】

再過兩天，事情就辦了。

那一天我在城裡。我沒有去。

不去這件事沒有任何意義，我知道。**沒有去不會讓那一行字變得比較短。**

那天的天氣、那天的路上有多少人、鼓聲什麼時候響，
後來很多人寫過。我不寫。我不在那裡，我不能替任何人講。

我只記得那天很吵，然後突然變得很安靜，然後又吵起來。

我在屋子裡聽到那個順序。

我在屋子裡聽到那個順序。

吵、安靜、吵。中間那一段安靜有多長，我沒有算。

我後來遇過幾個那天在場的人。他們講的細節互相對不上。
有人說那天很冷，有人說出了太陽。有人說鼓一直在打，
有人說鼓是後來才打的。

**那些人全部都在場，而他們記得的不是同一件事。**

我不在場。我連可以記錯的東西都沒有。

### 【他那時候在想什麼】

有一個問題我後來想了很多年。

**他走上去之前那一小段，在想什麼。**

我知道這個問題沒有用。我知道就算有人告訴我答案，
那一行字也不會改。

可是我停不下來。

我想過他在想他的孩子。我想過他在想那些簽過的字。
我想過他什麼都沒有在想，因為人到那個時候不一定想得動事情。

我還想過一件更難放下的：**他有沒有想過我們？**

想過那七百二十一個人裡面，誰投了什麼、誰在紙上畫記號、
誰那天早上頭髮是亂的。

我猜他沒有。到那個時候他大概不會再去想七百二十一個人各自的臉。

可是我沒有辦法確定。**而我永遠不會知道。**

那才是這件事最重的部分。

不是我做了什麼。是我做完之後，**連那件事最後對他做了什麼，
我都不准知道。**

我以前以為做錯事的人會被良心追。後來發現不是那樣。

良心要有東西才追得動。要有一個畫面、一句話、一個表情，
你才有東西可以在夜裡翻來覆去。

**我什麼都沒有。**

我有的只是一行印出來的字，和一個永遠問不到答案的問題。

那個問題不會痛。它只是不會停。

那個問題不會痛。它只是不會停。

### 【動是從下面起的】

我這輩子只做過一件被寫下來的事。

那件事花了我不到兩分鐘。走下去、走上來、講一句話、再講一次比較大聲的。

在那之前我當過老師，管過一個鎮的糧，替人寫過狀子。那些都沒有人記。

**我做過最短的那件事，是唯一留下來的。**

我後來看那本印出來的紀錄。七百多行，每一行都是一個人。

沒有一行看起來特別重要。每一行都很短。

**可是那三百六十一行加起來的時候，天上就響了。**

那本紀錄我翻過很多次。翻到後來我發現一件事：

**光看那本紀錄，你看不出來那三十七個小時。**

看不出來誰睡著過、誰被推醒、誰上去的時候頭髮是亂的、
誰站在上面講不出話全場等他。看不出來那個廳會吃聲音、
看不出來有人講完要再講一次。

紙上每一行都一樣長，一樣平，一個接一個。

看起來像一件很有秩序的事。

雷不是從上面掉下來的。

是我們這些人，一個一個，站起來，走下去，再走上來，
在一個會吃掉聲音的廳裡把話講出口，講到有人聽清楚為止。

上面的響是後來的事。

我到現在還是不確定那一天我做得對不對。

我只確定一件事：**那一天不管做什麼都是做，包括不開口。**

被叫到而沒有走上去的人，紀錄上不會是空白。那裡會寫他棄權，
而棄權跟別的話一樣，後面跟著他的名字。

那個廳裡沒有一個地方是站著不動的。

那個廳裡沒有一個地方是站著不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