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巽模組｜你自己搬回家的

風作為環境・011・沒有人禁止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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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日月M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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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卦象導引】

風，最下面那一條是斷的，上面兩條是連的。

缺口在最底下。

風不撞門。風不用力。**它只是找到那個缺口，然後把裡面填滿。**

被填滿的人不會覺得有人進來過。他只會覺得，本來就是這樣。

### 【我這一行】

我修收音機。

一九三三年以前這一行很難做。每一家做出來的都不一樣，德律風根一種、
勞倫茲一種，還有很多小廠自己配的。後蓋打開，裡面的線路各走各的路。

所以我這一行要背的東西很多。一台送來，我得先認出它是誰做的、
大概是哪一年的，才知道問題會出在哪裡。

我父親不是做這個的。他做鐘。他說鐘跟收音機是同一種活：
**你要把耳朵貼上去，聽它哪裡不對。**

差別是鐘壞了你聽得出來，收音機壞了不會有聲音。

我那時候二十九歲，在夏洛滕堡有一間很小的店，前面收件，
後面是工作檯。一天大概修三到五台。

你要把耳朵貼上去，聽它哪裡不對。

這一行有一件事外人不知道：**我進得去每一戶人家。**

機器太重的、老人家搬不動的，我要上門。上了門就要坐下來，
要在人家的客廳裡待上半個鐘頭。桌上有什麼、牆上掛什麼、
那天家裡有沒有在吵架，我全都看得到。

我沒有把那當回事。那時候那只是工作。

### 【八月的展覽會】

那一年八月，柏林辦廣播展。

我去看了。展場中間擺著一台新的，很多人圍著。

木頭殼子，兩個旋鈕，前面一塊布。**很小，比我平常修的都小。**

價錢是七十六馬克。那大概是一般人兩星期的工錢。

我伸手摸了一下那塊布，又敲了敲殼子。木頭是薄的，可是接得很好。
旋鈕轉起來有阻尼，不會空轉。

**做這台機器的人是認真的。** 這件事我當下就知道，
而且我到現在還是這樣認為。它不是敷衍的東西。

做這台機器的人是認真的。

旁邊的人在算能不能買。我聽見一個男人跟他太太說，一次拿不出來，
可是可以分期。

後來又出了更便宜的，三十五馬克，那時候一個星期的工錢差不多是三十二。
**一個星期的工錢多一點，就可以把它搬回家。**

我當時想的是生意。我想，這種東西賣開了，我以後修的就都是它了。

**我想對了。我沒有想到的是後面那一半。**

那幾年家裡有收音機的人越來越多。我沒有看過確切的數字，
可是我從我的檯子上就知道。一九三二年我一天修三台，
到後來一天七八台，而且送來的人不再是有錢人。

是門房、是女裁縫、是在工廠上班的。

**這件事本身是好的。** 我到今天還是覺得那件事本身是好的。
一個做工的人下班回家可以聽音樂，那有什麼不對。

那幾年家裡有收音機的人越來越多。

### 【後蓋打開是一樣的】

半年之後，我檯子上十台有七台是那一種。

第一次打開的時候我看了很久。裡面很乾淨，零件不多，走線很短。

**做得不壞。** 它不是隨便做的東西，是有人認真想過要怎麼用最少的東西
把它做出來。

我可以告訴你那有多不容易。要用一半的零件做出一台能用的機器，
比用兩倍的零件難得多。設計那台機器的人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那也是我後來一直沒有辦法把它想成「壞東西」的原因之一。
**壞東西做不成那樣。**

第二次打開，我知道問題在哪裡了。第三次我不用打開就知道。

到了那一年冬天，我修一台的時間從半個鐘頭掉到十分鐘。

我的手變快了。我背的那些東西沒有用了。

**我那時候還覺得那是好事。**

十台有七台是那一種。

現在回頭看，那是這件事第一次碰到我，而我沒有認出來。

我這一行本來是「認出不一樣」。每一台都不一樣，所以我有用。
等到每一台都一樣，我就只剩下手快。

**那不是我被誰拿走了什麼。是我要修的東西變成同一種，
所以我會的東西自己就縮掉了。**

沒有人動我一根手指頭。

### 【為什麼聽不到遠的】

有一天一個客人問我，為什麼別人家的能收到很遠的地方，他的不行。

我說我看看。

我看了。那不是壞掉。**那台機器本來就聽不到遠的。**

它沒有短波。而且它接收微弱訊號的能力做得很低。

我知道那是為什麼。零件少一點，成本就低一點。要它聽得到遠方，
就得多花錢，多花的那些錢會反映在七十六馬克上面。

**所以我跟客人說：它就是便宜。**

那句話我說了很多次。我一直覺得那句話是對的。

所以我跟客人說：它就是便宜。

後來我不確定了。

因為還有另一種說法：它聽不到遠的，是**故意**的。

我沒有辦法從線路裡看出哪一個是真的。**便宜跟故意做聾，
在後蓋打開的時候長得一模一樣。**

我到今天還是不知道。

**而我後來明白的是：那兩件事對客廳裡的人來說，沒有差別。**

### 【那條線】

不過那個限制不是死的。

有些人家會從窗口拉一條銅線出去，掛在樹上或屋簷上。

那叫外接天線。有了它，等到天黑，你就聽得到比較遠的地方。

我修過的機器裡，大概每十台有一台，後面接著那樣一條線。

**那在那幾年不犯法。** 沒有任何法律說你不可以聽別的地方的廣播。
那件事要到很多年以後，戰爭開始了，才變成罪。

所以我看到那條線，什麼都不必做，也什麼都不必說。

有些人家會從窗口拉一條銅線出去。

我只是知道。

**那大概是我這輩子最不舒服的一種知道。** 不是因為危險。
那時候沒有危險。是因為我變成整條街上唯一知道這件事的人，
而我沒有要那個位置。

我不是刻意去看的。後蓋一打開就在那裡，跟你走進一間屋子
會看到牆上掛什麼是同一回事。

可是「不是刻意」跟「不知道」是兩件事。

我試過不去記。那沒有用。**人記不記得住一件事，不是自己決定的。**

### 【外面也有】

那幾年還有另外一件事在發生。

街口、廠房、餐廳、學校的院子，開始裝擴音器。

有專門的人管這件事。他們有職稱，有名冊，
負責哪些地方要裝、裝在哪個高度、什麼時間打開。

到了時間，那個東西就會響。

我修機器的時候，窗子開著，外面那個聲音會進來。
關上窗，還是聽得到，只是變小。

**那個聲音不需要我去打開它。**

那個聲音不需要我去打開它。

家裡那一台你可以關掉。**外面那一台不能。**

我那時候沒有覺得那是壓迫。我覺得那只是吵。

我甚至抱怨過。有一次那個聲音蓋掉了我正在調的訊號，
我把窗子關上，還罵了一句。

**我抱怨的是它吵，不是它在說什麼。**

這件事我後來想了很久。那幾年我一次都沒有想過「它在說什麼」。
它在說什麼跟我沒有關係，我在修機器。

### 【三樓那一戶】

我們那一區有一戶人家在三樓。

那家的機器我修過兩次。第一次是旋鈕鬆了，第二次是喇叭的紙破了，
兩次都很小。

他們家後面接著那樣一條線。線從窗口出去，繞過屋簷，
拉到後面院子的一棵樹上。

第二次去的時候，開門的是那家的太太。她讓我進去，
指了一下桌上的機器，然後就去廚房了。

我修的時候她沒有在旁邊看。

一般人會看。人會站在旁邊問「還有救嗎」。她沒有。

我修的時候她沒有在旁邊看。

我修完，她過來付錢，我說了個數字，她給了我錢，我就走了。

**整件事很正常。**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它有多正常。

要說有什麼不一樣，是她沒有問我線的事。

我上門的時候，看到外接天線的人家，十次有八次會提一句。
會說「那條線是我先生弄的」，或者「那樣接可以嗎」，
語氣是輕鬆的，因為那不犯法。

她一句都沒有提。

**我當時只覺得她話少。**

### 【線不見了】

過了大概半年，我又經過那一棟。

我抬頭看了一下。**那條線不在了。**

樹上還看得到那個位置，繩子綁過的地方樹皮有一圈痕。可是線收掉了。

我那時候的第一個念頭是：他們搬家了。

那個念頭很自然，人本來就會搬家。

我沒有上去按門鈴。我不認識他們，我只是修過兩次機器的人。
沒有理由上去。

後來那家再也沒有找過我。

我也沒有從別人那裡聽到什麼。**街上沒有在傳任何事**，
這一點我記得很清楚，因為如果有人在傳，我一定會聽到。

那條線不在了。樹上還看得到那個位置。

我這一行的人聽得到街上所有的事。誰家在吵架、誰家兒子去了哪裡、
誰家添了東西，我在收件的檯子後面全都會聽到。

**那一次什麼都沒有。**

那個安靜跟平常的安靜不一樣。平常沒有人講一件事，是因為那件事不存在。
那一次是有一件事，而沒有人講。

我沒有辦法證明那個差別。我只是感覺得到。

### 【我沒有問】

我沒有問。

我可以問。我有很多可以問的人。我可以問樓下的門房，
可以問對街那家雜貨店，可以問任何一個把機器送來我這裡的人。

我一句都沒有問。

我後來想過很多次那是為什麼。

**不是因為我怕。那幾年還沒有什麼好怕的。**

我想我是因為，只要我不問，那件事就還可以是「他們搬家了」。

我沒有上去按門鈴。

問了就不一定是。

我把一個我可以知道的東西，留在不知道的狀態。**那是我自己選的。**

沒有人要求我這樣做。

### 【風】

我這一行修到後來，手上的活越來越簡單。

每一台都一樣，每一台都聽得到近的、聽不到遠的，
每一台都是主人自己搬回家、自己插上電、自己找了個位置擺好的。

沒有人破門進來。**沒有人破門進來過。**

那個木頭盒子是我們自己排隊買的，有人還分期付了一年。

我後來想，如果那年八月有人在展覽會場上說「這台機器會改變你」，
一個人都不會買。

可是它不是那樣賣的。它是七十六馬克，可以分期，
擺在客廳裡看起來很體面。

**風不撞門。**

風只是等你自己在牆上開一個洞，然後從那裡進來，把裡面填滿。

而你會覺得，本來就是這樣。

我要說清楚一件事，因為我怕後來的人誤會：**我們不笨。**

買那台機器的人不笨。分期付款的人不笨。三樓那一戶不笨，
他們甚至還多拉了一條線。

你把它擺在客廳最好的位置，因為它值那個位置。

那個東西不是靠讓人變笨進來的。它是靠**便宜、好用、體面**進來的。
你把它擺在客廳最好的位置，因為它值那個位置。

如果它當時看起來像個壞東西，那就沒有這一章了。

### 【後來】

我後來還是修收音機，修到很久以後。

有一次我打開一台舊的，一九三〇年以前的，德律風根的。
線路很複雜，走線繞來繞去，用的零件多得沒有道理。

我看了很久。

那種機器什麼都聽得到。它不挑。它會把你所在的位置附近所有的東西
都收進來，遠的、近的、聽不懂的語言、雜訊、別的國家的音樂。

**它不好用。** 你要自己轉旋鈕，轉很久，才找得到你要的。

新的那一種好用多了。你一開就有聲音，而且不必找。

我那時候修著那台舊的，突然想到一件事，
一個關於那條線的問題。我到現在也還是答不出來：

線路很複雜，走線繞來繞去，用的零件多得沒有道理。

**三樓那一戶，是為了什麼拉那條線的？**

我不知道他們用它聽了什麼。也許是別的國家的新聞，
也許只是音樂，也許他們自己也不知道要聽什麼，
只是想知道那個方向還有沒有別的聲音。

我只知道那條線後來收掉了。

**而我，一句都沒有問過。**

我這輩子修過幾千台機器。人家送來的時候都說同一句話：
「它不出聲了，你幫我看看哪裡壞了。」

我每一次都會打開後蓋，把耳朵貼上去，一段一段找。
找到為止。我從來沒有把一台機器放著不修。

**只有那一件事，我沒有打開。**

我沒有打開，是因為我已經先想好了它是什麼。他們搬家了。

那是我自己給自己的答案。它不用查，不會錯，而且方便。

我用它用了一輩子。

我用它用了一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