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艮模組｜三十幾道門檻

山作為環境・001・讓你必須抬腳的那根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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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日月M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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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卦象導引】

山，最上面那一條是連的，下面兩條是斷的。

一個東西壓在上面，底下的就不動了。

山不擋你。山只是在那裡，而你得繞。**它不出力，可是所有東西到它那裡都得停。**

**止，不是有人攔你。止是你自己知道要停。**

而知道要停這件事，是可以被拆掉的。

### 【我做的是門檻】

我做的是門檻。

我父親做門檻，我祖父也做。我們這一家在營造處掛名的時間比我知道的還久。

外面的人以為門檻是門的一部分。不是。門是動的，門檻不動。
門是給你開的，門檻是給你停的。

一道好的門檻要吃得住幾百年的腳。木頭要選對，紋要順，兩頭卡進門枕石裡，
中間微微起一點弧，走久了不會塌成一條溝。

**它唯一的功能是讓你抬腳。**

你抬腳的那半秒，你會知道自己正在從一個地方進到另一個地方。
不是因為有人告訴你，是因為你的身體剛剛做了一件事。

你抬腳的那半秒，你會知道自己正在從一個地方進到另一個地方。

宮裡的門檻特別高。高到你不可能不看著地。

我以前覺得那是規矩太重。後來我才明白，那個高度就是規矩本身。

我年輕的時候問過我父親，為什麼不做矮一點。宮裡的人一天要跨幾百次，
矮一點不是輕鬆很多。

他說，輕鬆的東西沒有人會記得。

我當時聽不懂。我以為他在講吃苦。他不是。他講的是：
**一個東西要讓人記得，就得讓人花一點力氣。**

### 【外面換了年號，裡面沒有】

我在裡面待了很久。

我進去的時候上面還是大清。中間有一年外面出了事，
換了旗子，換了年號，我們這些人以為要散了。

沒有散。

上頭下來的話是：照舊。所有人照舊當差，月錢照發，
宮門照時辰開，照時辰關。

照舊。所有人照舊當差，月錢照發，宮門照時辰開，照時辰關。

我後來知道外面談成了一份條件，讓那位小主人繼續住在裡面，
繼續是皇上，只是只在牆裡面是。

那年我沒有想太多。對我來說，變的是牆外面，我做的東西在牆裡面。

**到了民國十三年，我們裡面的公文還在寫宣統十六年。**

同一個上午，同一張紙，走出神武門就變成另一個年份。

我一直覺得那是最奇怪的地方。**不是牆擋住了什麼，是牆兩邊的時間不一樣。**

外面在選總統，在開國會，在吵那些我聽不懂的事。
裡面照樣早上請安，照樣按品級穿衣服，照樣有人跪。

兩邊都在動，可是動的方向沒有關係。

有一次我出宮辦料，在街上看見有人穿短衣、剪了頭髮，
騎在一輛車上按鈴，讓路上的人讓開。

我回到裡面，那天下午還在給一道門檻上桐油。

我回到裡面，那天下午還在給一道門檻上桐油。

同一天。走幾步路的距離。

**那道牆什麼都沒有擋住。它只是讓裡面的東西可以繼續照原來的樣子放著。**

### 【那輛車】

大婚那年，小主人的堂弟送了一份賀禮。是一輛車，兩個輪子的那種。

他喜歡得不得了。

後來又添了很多輛，聽說到最後有二十幾輛，御花園裡一座軒被清出來當車棚。

我頭一次看見他騎那個東西，是在一條長街上。他騎得很快，
兩邊的太監跟不上，在後面小跑。

我當時心裡想的是：這條路他騎得過去。

再過去就過不去了。因為那邊有門。有門就有門檻。

那時候我沒有覺得那是個問題。**在我看來，騎到門口就下來，本來就是騎車的一部分。**

一座宮就是這樣走的。你走一段，停一下，再走一段。
從最外面走到最裡面，要停很多次。停的次數本身就是距離。

他騎得很快，兩邊的太監跟不上，在後面小跑。

一個人如果可以從頭到尾不停，那他走的就不是那條路了。

### 【上頭的意思】

過了一陣子，話下來了。

門檻，鋸掉。

我以為我聽錯了，讓人再說一次。是鋸掉。宮裡的門檻，鋸掉。

那幾天反對的聲音很大。幾位太妃反對，宮裡那些老先生也反對。
他們講的理由是兩條：這違背祖制，還有，這會壞了風水。

我沒有講話。我不是講那種話的人。

我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而且到今天我還是覺得那件事比祖制和風水都要緊：

**門檻鋸掉以後，門還是門嗎。**

一扇門有四樣東西：兩邊的框、上面的枋、底下的檻。少一樣，
那個口子還在，可是它不再是門，它是一個洞。

洞跟門的差別不在能不能過。差別在你過的時候知不知道自己過了。

反對沒有用。

反對沒有用。

過了幾天，來的人跟我說，你們挑個日子開始。

### 【鋸第一道】

第一道我記得。

那根木頭很老。老木頭不脆，是硬。鋸子推進去的時候要用力，
可是不能急，急了會啃出毛邊。

我做了一輩子門檻，那天是我第一次把鋸子橫過來對著它。

底下的做法我知道，因為那是我們家的做法。兩頭卡進門枕石的榫，
中間那一段是懸空的。鋸開之後，那個榫還留在石頭裡，
像一顆牙斷在牙床裡。

我把切口修平了。

沒有人要求我修。鋸斷就可以了，反正是要拆的。

**可是我修了。** 那個時候我沒有想為什麼，現在想，
大概是因為一件東西被拆掉的時候，至少不要拆得難看。

也可能是別的。可能我是想讓它看起來像是本來就沒有。

如果切口是毛的，每一個經過的人都會看到那裡少了一樣東西。
如果切口是平的，過幾個月，大家就會以為那裡本來就是平的。

我做了一輩子門檻，那天是我第一次把鋸子橫過來對著它。

**我到現在還是不確定我修的那一下，是為了誰。**

那天做完，我走回去，經過那個缺口。

我抬了腳。

**沒有東西了，可是我還是抬了。** 走了幾十年，身體不知道那裡沒有了。

### 【三十幾道】

後來一道一道往下做。

東一長街，西一長街，東二長街，西二長街，東六宮那邊也有。

我沒有正式記，可是我心裡有數。三十幾道。

我知道每一道是哪裡的。我做過的東西我都認得。有幾道是我父親手上的，
有一道更早，我看榫的做法應該是我祖父那一輩留下來的。

那一道我做得最慢。

不是因為捨不得。是因為那個榫做得太好，卡得太緊，
我得先把周圍的灰口清掉才推得動鋸子。

**做得越好的，拆起來越費事。** 這件事我以前不知道。

**做到後面，一道比一道快。**

那個榫還留在石頭裡，像一顆牙斷在牙床裡。

不是因為我熟練了。我做這行本來就熟練。是因為第一道之後，
剩下的就只是同樣的事再做一次。

我後來想通了，難的只有第一道。第一道之後，那件事就已經是可以做的事了。

有一天我做完，那位小主人騎車經過。

他騎得比以前快。他不用再減速了，一條長街可以從這頭直接到那頭。

他從我旁邊過去的時候沒有看我。他沒有理由看我。

我那時候不到四十歲，他還很年輕。我們兩個人在同一座宮裡待了十幾年，
沒有講過一句話。

這是應該的。我做我的活，他過他的日子。

只有一件事把我們接在一起：**他要騎過去的那條路，是我拆出來的。**

**我做的東西，本來就是給人不注意的。** 好的門檻你只會抬腳，不會想到它。
現在連抬腳都不必了。

### 【那個地方變得很安靜】

拆完以後，宮裡有一件事變了，可是要過一陣子才聽得出來。

**輪子的聲音不會停。**

以前一輛車、一個人、一頂轎，走過一段路，到門口就會有一個停頓。
停一下，過去，再走。整座宮的聲音是一段一段的。

以前走過一段路，到門口就會有一個停頓。

那些停頓沒有了以後，聲音就變成一條線，從這頭拉到那頭，中間不斷。

聽起來比以前順。

我不喜歡那個順。可是我講不出理由，所以我沒有講。

現在我講得出來了。

一段一段的聲音裡有分別。這一段是這裡，那一段是那裡，中間那個停頓
告訴你你換地方了。

拉成一條線之後，全部變成同一個地方。

**那座宮還在，可是它從一個一個院子，變成一個大房間。**

### 【十一月五日】

那天上午我在。

我不在裡面那間屋子裡，我在外面的院子。所以裡面講了什麼，
我只能講我聽見的。

先是聽見人跑。宮裡不跑的，宮裡走路有走路的樣子。那天有人跑，
而且不只一個人。

然後聽見槍托碰地。不是打，是那些人站定的時候，槍托頓在磚上的聲音。

再來是有人大聲說話。說了一陣。

再來是有人大聲說話。說了一陣。

中間有兩下響。不大，可是很硬，像兩塊鐵放在桌子上，
放得比一般用力很多。

後來我聽人講，那是兩顆炸彈，來的那位長官從懷裡掏出來往桌上一丟。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我只聽見兩下。

再後來就都靜下來了。過了不知道多久，裡面的人開始往外走。

沒有人喊。那才是我覺得最不對的地方。**那麼大的事，居然沒有人喊。**

我後來想過為什麼。

大概是因為那天真正發生的事，早在那天之前就發生完了。
那天上午只是把已經是這樣的事情，說出來一次。

說出來的時候，不必喊。

我聽人講，限了時間。有人說是幾個時辰，有人說是幾天。
兩種說法我都聽過，我不知道哪一個是真的。

**我只知道那天上午之後，就沒有人再叫我做事了。**

### 【走出去】

那天裡面的人一個一個往外走。

那天裡面的人一個一個往外走。

我收拾東西的時間不多。我的工具在營造處那邊，我去拿了鋸子和幾把鑿。
別的沒拿。

然後我往外走。

我走的那條路，是我自己鋸過的那條。

東一長街，西一長街。一個缺口，又一個缺口。

**那條路真的很好走。**

沒有一個地方要我停下來，沒有一個地方要我抬腳。我拎著我的東西，
一路走到門口，中間沒有慢過一次。

我到門口才回頭看了一眼。

那道牆還在。一塊磚都沒有掉，城樓還在，角樓還在，紅的還是紅的。

**那座宮少掉的木頭，全部在我手上過。**

**牆好好的。停下來的那件事沒有了。**

我那時候第一次想到一句話，可是我沒有對任何人講過：

**牆不是用來擋人的。人本來就進不去。**

牆是用來讓裡面的人相信裡面跟外面不一樣。而讓人相信這件事的，
從來就不是那幾丈高的磚。是每一道門口那半秒。

### 【後來】

我後來還是做門檻。

我後來還是做門檻。在外面做。

在外面做。給人家的宅子做，給鋪子做，給廟做。木頭沒有以前的好，
尺寸也小，做起來快得多。

有人問過我，你以前在哪裡做。我說在裡面。

他們就會問裡面怎麼樣。我通常說不出什麼。
我一輩子看的是地上那一段，不是別的。

我知道很多人講那是一個結束。一個那麼長的東西，到那天為止。
有人說從第一個皇帝到最後一個，中間有兩千年。

我沒有那種感覺。

那些年份我不會算。我只知道我這一家做門檻做了三代，
而三代在那兩千年裡面，什麼都不算。

**因為對我來說，那件事早就一道一道結束過三十幾次了。** 每一次都很小，
每一次都花不了一個上午，每一次都是照著上頭的意思做的。
到十一月五日那天，已經沒有剩下什麼可以結束的了。

要說有什麼是我到今天還在想的，是那半秒。

抬腳的那半秒。人在那半秒裡知道自己正在進到另一個地方。

**那個知道不是牆給的。牆什麼都沒有做，牆只是站在那裡。**

是那根橫在地上的木頭給的。而那根木頭，鋸起來一個上午就夠了。

那根橫在地上的木頭，鋸起來一個上午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