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乾｜帝國瞬崩

天・健・無法關機的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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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卦象導引

乾，三爻皆陽。☰。

疊起來是兩層天。上面是天，下面還是天。

天沒有一件事非做不可。它就是不停。

不停看起來很可靠。一個東西一直做同一件事，你會以為它壞不了。

乾的最後一爻叫亢。〈文言〉解釋這個字：
知進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喪。

**「一直」的意思，是沒有人寫過它什麼時候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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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算的是天數

**【李斯】**

**前 210 年七月，沙丘平台。**

那天很熱。

前一個月在平原津，他就病了。病了之後沒有人敢提那件事，
因為他不喜歡聽到「死」這個字。誰講了就是罪。

所以沒有人問過接下來怎麼辦。三十七年，什麼事都有規矩，
只有這一件沒有。

陛下在平台的正屋裡走了。他那年五十歲。

屋裡的人不多：我、趙高、公子胡亥，還有幾個侍候的宦者。
加起來不到十個。

外面的車隊照常在等，隨行的百官照常在等。他們不知道。

我做的第一個決定，是不發喪。

理由不難講。上在外崩，沒有立過太子。從這裡到咸陽這一路很長，
諸公子各在各的地方，消息一旦散出去，天下會有變。

所以車隊照常走。棺放進轀輬車，車簾放下來。
百官照常在車外奏事，車裡照常有話傳出來。

轀輬車的窗本來是可以開可以閉的，開了通風，閉了保暖，
是給長途的人坐得舒服一點用的。

那幾天我們把它閉上了。

那幾天我們把它閉上了。

第二件事，我叫人取來里程。

馳道修好十年了。道寬五十步，每三丈種一棵樹，
路基外面夯過，兩邊種的是松。十里一亭，文書到亭換人換馬，
人不歇，馬才歇。

律寫得很清楚：命書，還有標了急的，收到就走；不急的，當天走完，不准留。
留下的，按律論處。

所以一封文書從這裡發出去，第幾天到哪一個縣，是可以算的。
那是規格，不是估計。

我這一輩子做的事，說到底就是把時間算準。什麼時候發，什麼時候到，
哪一件要排在哪一件之前。這件事我做了幾十年，沒有算錯過幾次。

那天下午我坐在案前，把幾個數字排開來看。

從這裡回咸陽要多少天。從這裡到上郡要多少天。
天氣熱到什麼程度。

我算出來的天數，比一個人身上的味道能撐的時間長。

那是我那天在想的事。誰繼位是後來的事，那天我想的是味道。

我入秦那一年，他剛坐上王座。宮裡那陣子傳的是一雙履的事：
尚衣做大了一號，他的腳搆不到踏板，整場典禮都要用腳趾勾著。
說的人當笑話說。

那雙履後來合腳了。從那場典禮到今天，三十七年。

那雙履後來合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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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問了我五件事

**【李斯】**

**前 210 年七月，沙丘。**

遺詔已經寫好了，也封好了。上面寫的是：與喪會咸陽而葬。

意思很清楚。要公子扶蘇回來主持葬禮。

詔書沒有寫繼位的事，一個字都沒有寫。但是我辦了一輩子這種事，
我知道扶蘇一旦回到咸陽，接下來會是誰。

詔書封在趙高那裡。他管符璽，這是他的職掌。
胡亥的書和律令也是他教的。

使者還沒有派出去。

他來找我的時候沒有壓低聲音。屋子裡就我們兩個，
他也沒有把門關上。

他問了我五件事。

君侯自己想想，才能比得上蒙恬嗎。功勞比得上蒙恬嗎。
謀事久遠而不出錯，比得上蒙恬嗎。天下對你沒有怨言，比得上蒙恬嗎。
跟長子的交情長、而且長子信得過你，比得上蒙恬嗎。

五個我都答了。答案都是不如。

他問完就不說話了，等我自己往下想。

恐嚇要用力氣，他一點力氣都沒有用。
他把算式攤開，讓我自己算一遍。

算完之後，結論是我自己得出來的。

那比恐嚇有用得多。

我說了很多話。我說我李斯是上蔡的布衣，先帝把我拔上來做丞相，
封為通侯，子孫都在位。我說先帝把國家的存亡交在我手上，
我怎麼能夠辜負。

我說了很久，說到聲音都啞了。

**我最後沒有說「好」。**

**我問的是：那兩封，走哪一條路。**

我問的是：那兩封，走哪一條路。

他說走同一條。一封先回咸陽備喪，一封往上郡去，在半路上分。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已經答應了。因為我問的是排程。

排程是我的事。人只有在打算把一件事辦成的時候，才會問排程。

兩封蓋的是同一枚印。繩結上壓木檢，凹槽填泥，印按下去。
兩次的聲音是一樣的。

使者上馬。十里換一次。

我那時候就知道，那封信會準時到。

因為律是這樣寫的，而律，一向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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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請一次

**【扶蘇】**

**前 210 年八月，上郡。**

我在上郡兩年了。

這兩年我一直在等一封信。信上只要有一句話就夠了：回來。

我上書那件事，到今天我還是認為我沒有寫錯。但我也知道那不是重點。
蒙恬說，等陛下東巡回來，事情就會過去。

每個月都有文書從咸陽送到，走的是馳道，日子很準。
每一次我都先翻有沒有寫給我的。

那天使者是白天到的。他走了很多天，人很累。

我接過來的時候手在抖。因為終於有一封是給我的。

前面幾句我讀得很快：將兵十餘年，不能進而前，士卒多耗，無尺寸之功。

那些我可以答。

然後是：乃反數上書直言誹謗我所為。

「誹謗」兩個字讓我停了一下。我寫那些的時候，以為他知道我在說什麼。

再往下一行：以不得罷歸為太子，日夜怨望。

**那一句我沒有辦法答。**

那一句我沒有辦法答。

因為那是真的。我在上郡的每一天都在怨。我以為沒有人看得出來。

最後才是那一行。賜劍，以自裁。

蒙恬把我的手按住。

他說：陛下在外，沒有立太子。這裡三十萬人在您手上，您是監軍，
這是天下的重任。現在只憑一個使者送來的一封信，怎麼知道不是詐。

他把天數算給我聽。從這裡派人去，找到車駕，再回來，二十幾天。

他說二十幾天等得起。請一次，請完再死，也不晚。

他說的每一句都對。那條路是通的：人、馬、亭、律，全部都在。
這裡三十萬人，沒有一個會攔。

請一次，請完再死，也不晚。

我站在那裡很久。久到使者開始去看蒙恬的臉。

我在心裡把那趟路走了一遍。派誰去，走哪一段，第幾天到，第幾天回來。

然後我想到一件事。

那封信上寫的，正是我太會問。

**如果我再問一次，我等於當著三十萬人的面，把那封信裡的話做給他看。**

還有一件我沒有跟蒙恬說。

蒙恬疑那封信是詐。我怕的，是它不是詐。

那句「日夜怨望」寫得太準。準到我沒有辦法相信，寫的人不認識我。

我跟蒙恬說：父親要兒子死，還有什麼好請的。

那句話我說得很快。說慢了我會改。

我拿起劍，走進內舍。

我沒有再請。

我沒有再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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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石鮑魚

**【李斯】**

**前 210 年八月，井陘道上。**

上郡的回文八月到我手上。

格式跟所有奏報一樣：日期、地點、人名、奉詔辦了什麼、結果如何。
一行一行都對得上，沒有一個字多。蒙恬不肯死，兵權收了，人囚在陽周。

先帝晚年讀奏報讀得很久，有時候一份讀兩遍。
我那時候以為他是在留意細節。

**這一份我也讀不出來。上面沒有寫他猶豫了多久。**

我讀了兩遍。第二遍是想找那個東西。找不到，因為格式裡沒有那一欄。

我歸檔。歸檔的動作跟平常一樣。

會暑。

車裡的味道壓不住了。走在後面的人開始互相看。

我下令隨行的官員每一輛車都裝一石鮑魚。一車一石，混在整支隊伍裡。
這樣整條路上都是那個味道，就分不出來是從哪一輛出來的。

八月，在路上，要在一天之內湊出幾十石鹹魚。

那是我這一輩子辦過最快的一件採買。各縣照命書調，
標了急，當天就到。沒有一個地方誤期。

我到現在還記得那件事辦得多順。

車隊沒有走近路。我們從井陘往北到九原，再從直道回咸陽。

直道是蒙恬修的。從九原到雲陽，一千八百里，遇山開山，遇谷填谷。
路很直，也很好走。

這一整套路是六國剛完那幾年開始修的。那時候他三十九歲，
剛取了皇帝這個名號，說後面還有二世、三世，至於萬世。

從那年到今年，十一年。

修那條路的人，這時候在陽周的牢裡。

一路上，百官照常在車外奏事。宦者在車裡答覆，說可，說知道了，
說依議。文書照常從車簾裡遞出來，照常往各郡發下去。

簾子一天要開幾次。開的時候我站在旁邊，替他們擋著。
外面的人看見的是一隻手，把簡遞進去，再把簡遞出來。

那隻手蓋的印是真的。

那隻手蓋的印是真的。

有一天送上來的是某個郡的上計。收成、戶口、獄訟，一年比一年好。

車裡說：可。

**奏事照常送上來，批覆照常送出去。中間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可是兩頭都沒有停。**

路邊有人跪著看我們過去。他們看到的跟一個月前一樣：
一樣的旗，一樣的隊形，一樣的速度。

那一路我沒有睡好。

味道我忍得住。忍不住的是每一件事都照常。

車隊到咸陽是九月。到了才發喪。

那天全城的人才知道陛下已經走了。有人哭，有人跪著，
有人問是什麼時候的事。

七月到九月，中間那兩個月，各郡照常上計，各縣照常受命，
沒有一個地方停過。

至少，沒有一份文書問過車裡的人還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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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問過一次

**【胡亥】**

**前 210 年九月至前 209 年，咸陽。**

我那年二十一歲。

我不是不知道那封詔書是怎麼來的。我在沙丘，我在那間屋子裡。

回到咸陽，先辦喪事，葬驪山。然後是別的事。

兄弟姊妹裡，十二個公子在咸陽市上處死，十個公主在杜縣分屍。
大臣也殺了一批。

有三個哥哥關在內宮，罪議到最後才議。將閭在裡面說了三次。
他說我沒有失過禮，我沒有說錯過話，我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罪。
辦事的人回他：我們只是奉命。他們三個人自殺了。

還有一個哥哥知道跑不掉。他上書說願意殉葬驪山，
請把他葬在先帝旁邊。他寫這個是為了保住家裡其他人。

我准了。我還賜了十萬錢辦喪事。

我准了。我還賜了十萬錢辦喪事。

那些事我都在場，我批的字我認得。批的時候我知道自己在批什麼。

阿房宮接著蓋。直道跟馳道接著修。徵五萬材士到咸陽宿衛，
狗馬禽獸要吃的東西，從各郡調。調的糧食運到咸陽，
運糧的人自己帶乾糧，不許吃咸陽三百里以內的米。

**我問過一次。我問這樣做，天下會不會有話。**

他說，先帝也是這樣做的。

那句話沒有錯。先帝確實是這樣做的。修陵、修宮、修路、東巡，
一件都沒有少過。

所以我沒有再問第二次。

那一年關於路，我只批過一件事：直道還沒有修完，要接著修下去。

我批了「可」。

先帝最後那一次東巡，我跟去了。是我自己求的，他准了。
所以那些路我走過。

**我坐在車上走過。我一次都沒有下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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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東無事

**【胡亥】**

**前 209 年，咸陽。**

東邊來的使者說，有戍卒在半路上起事，攻下了幾個縣。

他報的內容很細：多少人、哪一天、哪幾個縣、守尉在不在。
他是照規矩報的，一項都沒有漏。

從那個地方到咸陽，消息走了十幾天。

路很好走。十里一亭，換人換馬，人不歇。這是先帝修的。

我把博士跟儒生叫來，三十幾個人站在下面，我問他們這是什麼。

我問他們這是什麼。

有人說：這是反。是造反，該立刻發兵。

有人說：這是盜。郡縣的守尉現在正在抓，抓到就完了，不必掛心。

兩種說法我都聽了。

然後叔孫通站出來說：明主在上，法令齊備，人人守著自己的職分，
四方的東西都往中間送，誰敢反。那不過是一群偷雞摸狗的小賊，
不值得放在嘴裡講。

我聽了很高興。我賜他帛二十匹，衣一襲，拜為博士。

說「反」的那幾個，我交給官吏去辦了。理由是他們說了不該說的話。

我當時跟自己講：我聽了兩種說法，選了比較像實情的那一種。

**不是的。我選的是我聽得下去的那一種。**

從那以後，東邊送上來的奏報，寫的都是盜。

他們看見說「反」的人下了獄，所以他們知道該怎麼寫。

**路把話送到了。是我在這裡把它退回去的。**

我後來才知道一件事。叔孫通那天說完話，回到住的地方就收拾東西，
當天夜裡就走了。

他比我清楚我在做什麼。

他比我清楚我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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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蔡東門

**【李斯】**

**前 208 年七月，咸陽市。**

我試過講話。

我求見了三次，三次都撞在他不方便的時候：一次在宴飲，
一次有女樂，一次婦人就在旁邊。

每一次都是趙高先告訴我，陛下現在有空。

後來他說我怨望，說我兒子李由跟盜通。

我在那段時間寫了一封書上去。我在那封書裡說，明主要能夠督責，
督責深，臣下才不敢有二心；賦稅重的才是明君。我寫得很順，
我引了申子和韓非。

我寫那封書的時候知道自己在寫什麼。我是在寫一封能保住我的書。

那封他看了，很高興。

然後我還是下獄了。

案子是趙高辦的。他打我，打了一千多下。我痛到後來受不了，
就照他寫的認了。認的時候我還想著，只要書遞得上去，
陛下讀了就會知道。

我在獄中上書。書遞不出去。他說，一個囚犯，哪來的上書。

判下來是具五刑，然後腰斬於咸陽市，夷三族。

那幾道刑的名目，是我做廷尉的時候一條一條定下來的。
我定的時候想的是怎麼寫得清楚，讓下面辦事的人不會弄錯順序。

**他們沒有弄錯。**

那天出獄，我跟我的次子綁在一起走。

咸陽市就在馳道邊上。從我住的地方走到那裡，這條路我走過幾百次。
修它的時候我在場，我想的是命令要跑得快一點。

今天早上它一樣很快。

我回頭跟我兒子說：我想跟你再牽著黃狗，一起出上蔡東門去追兔子，
還有得追嗎。

還有得追嗎。

我們就哭了。

夷三族的名冊我看過草本。上面有我兒子、我兄弟、我妻家的人，
一共幾百口，按親等分欄，每一欄都排得很整齊。

寫那份名冊的人做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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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見的是鹿

**【胡亥】**

**前 207 年八月，咸陽。**

有一年他跟我說，天子之所以尊貴，是因為群臣只聽得到聲音，
看不到人。他說您年紀輕，未必每一件事都熟，坐在朝廷上答錯了，
就把短處露給大臣看了。不如住在禁中，事情讓他跟熟習律令的人先議，
議定了再報上來。

我覺得有道理。從那以後我很少上朝。

那幾年我簽的字很多，見的人很少。
奏事的人在外面，議事的人在他那裡，議定了才報上來。

那天他牽了一頭鹿進來，說獻馬一匹。

我笑了。我說丞相是不是弄錯了，這明明是鹿。

他轉頭問左右的人。有人不出聲，有人說是馬，有人說是鹿。

說鹿的那幾個，後來他用法辦掉了。

我很久以後才想明白那一天是做什麼用的。
他要的是看清楚誰還肯說。

我沒有再說那是鹿。

**我以為壞掉的是我。**

我以為壞掉的是我。

我叫太卜來卜。太卜說陛下春秋郊祀、奉宗廟鬼神，齋戒不夠乾淨，
所以才會這樣。要齋戒。

我就去上林齋戒。齋了幾天，什麼都沒有變。

那年七月，章邯在外面降了。東邊已經不只是幾個縣。
趙高稱病，不上朝。

八月的一天，閻樂帶著一千多人進望夷宮。他說群盜已經進來了，
問我打算怎麼辦。

我說我要見丞相。他說不行。

我說，我願意去做一個郡的王。他說不行。

我說，那我做萬戶侯。他說不行。

我說，那我跟妻子做黔首，跟其他公子一樣就好。

**我最後問的是能不能當一個普通人。**

**他說不行。**

他說得也對。那條路上，沒有這個位置。

我那年二十四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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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軹道

子嬰為秦王四十六日。

那天有一支軍隊到了霸上。

他從咸陽城裡出來，用組帶把自己的脖子繫起來，白馬素車。
手上捧著皇帝的璽，還有符節。

那枚璽壓過的封泥，從有皇帝這個名號的那一年起，送到過帝國的每一個縣。
沙丘出去的那兩封，用的也是它。

他在軹道旁邊把東西交出去。

軹道也是路。往東接馳道，往西進咸陽，十里一亭。

那天的亭吏照常在亭裡。

沒有人下令停。

路修得很好。

路修得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