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亢龍有悔，乾隆的最後三年 太上皇死後第十五天 - 狀態：已發布 - 作者：日月MING - 網址：https://65th.wedopr.com/hexagram/111111/110111/01-two-seals ## 歸政 ### 1795 年：北京 乾隆六十年九月初三，皇帝到勤政殿，把皇子、皇孫、王公、大臣都叫進來。 他宣布，立皇十五子嘉親王為皇太子，明年正月歸政。嘉親王名顒琰，這一年虛歲三十六。 這一年他虛歲八十五，在位整整六十年。他的祖父康熙在位六十一年。 同一道諭旨裡，還有一句話： > 歸政後，凡遇軍國大事及用人行政諸大端，仍當躬親指教，俾嗣皇帝將來知所稟承。 把位子交出去之後，凡是軍國大事、用人行政，他仍然要親自指點，好讓新皇帝知道該怎麼承接。 宣布的前一天，已經有人知道這件事了。那個人先一步，遞了一柄如意給嘉親王。 這件事要再過三年多，才會被寫下來。 宣布之前，如意已經遞出去了。 ### 【十全】 三年前，乾隆寫了一篇〈十全記〉。 他把在位以來的戰事算了一遍：平準噶爾兩次，定回部一次，掃金川兩次，靖臺灣一次，降緬甸，降安南，受廓爾喀投降兩次。加起來十件，叫十全武功。 他給自己的號，叫十全老人，另外刻了一方十全老人之寶。 那一年，他虛歲八十二。 十件，一個自己取的號。 ### 【無所不有】 再往前一年，乾隆五十八年八月，英國使臣馬戛爾尼到熱河，在避暑山莊的萬樹園大帳裡覲見。 使團帶來了天文儀器、地球儀、望遠鏡，提出通商的請求。皇帝給英國國王的第一道敕諭說： > 種種貴重之物，梯航畢集，無所不有。 天下的寶物，翻山渡海都送來了，什麼都有。過了幾天，第二道敕諭又寫了這樣一句： > 天朝物產豐盈，無所不有，原不藉外夷貨物以通有無。 天朝什麼都有，用不著外國的東西。 送來的東西，放在帳外。 --- ## 授璽 ### 1796 年：太和殿 嘉慶元年正月初一，太和殿。 《清史稿》記這一天，只有三句： > 高宗御太和殿，授璽。上即位，尊高宗為太上皇帝，訓政。 授璽，是把皇帝的印交出去。訓政，是交出去之後，繼續教。 新的體制早已寫好，收在宮裡的典章裡，一條一條： > 太上皇帝仍稱朕。 > 太上皇帝諭旨稱為敕旨。 奏章上提到太上皇帝，要比提到皇帝的地方再高一格。太上皇帝高三格，皇帝高兩格。 詔書要蓋兩方印。先蓋太上皇帝之寶，再蓋皇帝之寶。 ### 【寶】 太上皇帝之寶是一方碧玉的大印，印鈕雕成兩條交纏的龍，高十五點五公分，印面每邊二十二點六公分，刻滿文與漢文篆字。 在乾隆的寶璽裡，這一方是已知最大的。今天在北京故宮，它也是現存最大的一方玉璽。 那三年，宮裡發出去的詔書，每一份都先壓上這一方。 先蓋這一方，再蓋那一方。 ### 【兩種紀年】 宮外，新年號叫嘉慶。 宮裡有些冊子，封皮上寫的還是乾隆。太醫院替他記錄用藥的底簿，寫著乾隆六十三年。宮中用的曆書，有一部題作乾隆六十四年。 宮外的人，過的是嘉慶元年、二年、三年。 同一年，兩種算法。 --- ## 三年 ### 1796 年：湖北 授璽的同一個正月，湖北枝江、宜都，有白蓮教起事。 起初是幾個縣的事，後來蔓延到四川、陝西、河南、甘肅。打了將近十年，到嘉慶九年、十年才算平定。 清廷後來說，這場仗花了一億兩千萬兩銀子，相當於乾隆朝兩年半的收入。近年的研究依檔案重算，實際撥到戰區各省的，大約是九千一百多萬兩。 不管哪一個數字，都是從十全武功之後的國庫裡拿出去的。 奏報一份一份送進來。 ### 【朕】 這三年裡，太上皇帝仍然稱朕，仍然發敕旨。軍國大事、用人行政，照那道諭旨說的，仍由太上皇帝躬親指教。 太上皇帝身邊，有一位做了二十多年軍機大臣的大學士。他叫和珅。 --- ## 第十五天 ### 1799 年：北京 嘉慶四年正月初三，太上皇帝崩，虛歲八十九。 《清史稿》寫這一天，用了七個字： > 太上皇帝崩，上始親政。 到這一天，新皇帝才開始親政。他已經當了三年皇帝。 正月初八，太上皇帝崩後第五天，大學士和珅、尚書福長安，都下獄審問。 ### 【二十條】 幾天之後，和珅的罪狀公布了。一共二十條，從「大罪一」排到「大罪二十」。 詔書的開頭是這樣寫的： > 朕於乾隆六十年九月初三日，蒙皇考冊封皇太子。 第一條大罪，寫的就是那一天的前一天：尚未宣布，和珅先到嘉親王那裡，遞上一柄如意，把冊立的機密洩漏出去，自居擁戴的功勞。 三年多前遞出去的那柄如意，排在二十條的第一條。 三年後，同一個位置。 第二條，是他騎馬直進圓明園左門。 再往後，罪狀一條一條列他家裡的東西：夾牆裡藏金兩萬六千多兩，地窖裡埋銀三百多萬兩，還有珍珠、寶石、房產、當鋪。 後來的野史說，和珅家抄出了八億兩。這個數字沒有檔案支持，晚近的估計，遠低於此。 ### 【正月十八】 正月十八，和珅賜死於獄。福長安論斬。 從太上皇帝崩，到這一天，是第十五天。 從勤政殿宣布冊立皇太子、那柄如意遞出去的時候算起，是三年又四個多月。 --- ## 卦象怎麼說 乾為天，六爻全是陽。卦辭只有四個字：元亨利貞。〈象傳〉說：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天的運行剛健，一刻不停。 六爻由下往上，寫的是一條龍： 初九，潛龍勿用，龍還潛在水底，先不要用。九二，見龍在田，龍出現在田野上。九三，君子終日乾乾，整天勤勉，晚上還戒慎。九四，或躍在淵，可以往上跳，也可以退回深淵。九五，飛龍在天，龍飛在天上，到了最高的位置。 最後一爻： > 上九：亢龍，有悔。 龍飛得太高，會後悔。 〈文言傳〉替這一爻多說了一段： > 亢之為言也，知進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喪。 亢，就是只知道往前，不知道退；只知道存在，不知道會消亡；只知道得到，不知道會失去。同一段接著說： > 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聖人乎！ 知道進退存亡，又不失其正，大概只有聖人做得到。 〈象傳〉的話更短： > 亢龍有悔，盈不可久也。 滿了，就不能長久。 明治時代的高島嘉右衛門解這一爻，說龍飛得太高，反而沒辦法行雲布雨。他舉的例子是范蠡、張良：功成身退，沒有把自己推到頂點，所以能善終。 他自己也替人占到過這一爻。明治十九年冬至，他替一位功成名就的顯貴占來年的氣運，得到上九。他在斷語裡寫：閣下過去的功名顯赫，但盛運已經過去，最好的做法是急流勇退，辭去職位，養晦待時。書裡沒有寫那位顯貴的名字。 ### 【夬】 上九一動，最上面那條陽爻翻成陰爻，乾就變成了澤天夬。 夬是決。五個陽爻在下面，一起要把頂上最後一個陰爻決除。卦辭說： > 夬：揚于王庭，孚號，有厲，告自邑，不利即戎，利有攸往。 高島的解法是：揚于王庭，是把奸狀在朝廷上公開說明，讓眾人都看清楚，表示這件事出於公正，不是私怨。孚號，是五個陽爻同心，眾口同聲。有厲，是這件事本身有危險。告自邑，是先勸對方自己退下；勸了不退，才不得已動手。不利即戎，是不宜一上來就動用兵戈。 他還說，夬卦六爻沒有一句好話，處處都在告誡：一陰還沒除盡，五陽先要小心，別被決口的水淹了。 夬卦最上面那一爻，就是要被除去的那一個陰爻： > 上六：无號，終有凶。 不再呼號，最後仍有凶險。高島的讀法是：事情走到盡頭，看起來小人之道已經消退，好像不必再出聲了；正是這時不能鬆手，一不再出聲，罪名就不彰顯，奸謀又會冒起來。 夬卦的〈象傳〉則說： > 澤上於天，夬。君子以施祿及下，居德則忌。 澤水升到天上，會化成雨落下來。君子學這個樣子，把上面的福澤施給下面的人；把福澤留著當成自己的，就是大忌。 這一卦有一個地方很特別。被五個陽爻決除的那一爻，正是剛剛從亢龍翻過來的那一爻。頂點的那個位置，自己變成了要被拿掉的東西。 ### 【群龍】 乾卦還有一句六爻之外的話，叫用九： > 見群龍无首，吉。 高島說，六條龍各有行雲布雨的本事，放在人身上，就是一群賢才聚在一起。這時候每個人都要謙讓，不誇耀，不爭第一；互相比才智、搶頭功，就是壞的徵兆。 他還注意到，乾卦六爻，沒有一爻說吉，到了用九才說。一群龍，誰也不當頭，才是吉。 乾卦的上九和夬卦的上六，在同一個位置，都是第六爻，最高的那一爻。一個是飛得太高的龍，一個是五陽要決除的那一陰。中間只隔著一次翻轉。 那三年，詔書上蓋兩方印。第一方，是太上皇帝之寶。 飛得太高，雨就下不下來。 --- ## 出處 - 經文：維基文庫《周易》，以《周易正義》校。〈文言傳〉同。 - 高島嘉右衛門解乾上九、用九與夬卦：《增補高島易斷》漢文本（明治三十四年，1901），本站整理見乾卦、夬卦頁。 - 歸政宣示（乾隆六十年九月初三）、授璽、太上皇帝崩、和珅與福長安下獄、和珅賜死：《清史稿》卷十五、卷十六。 - 「歸政後，凡遇軍國大事……仍當躬親指教」：《清史紀事本末》卷三十六引諭。 - 太上皇帝仍稱朕、諭旨稱敕旨、二璽並鈐、抬寫格數：《國朝宮史續編》卷八。 - 和珅罪狀二十條與詔書開頭：《清史稿》卷三百十九〈和珅傳〉。 - 太上皇帝之寶的形制與尺寸：維也納藝術史博物館「紫禁城的藝術與美學」展覽說明（北京故宮博物院借展）。 - 宮中續用乾隆紀年（《萬歲爺進藥底簿》、乾隆六十四年時憲書）：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藏品，轉引自通行研究。 - 〈十全記〉與十全武功：乾隆五十七年御製文；通行研究。 - 萬樹園覲見與敕諭「天朝物產豐盈」：《清史稿》卷十五；〈乾隆皇帝頒給英咭利國王勅書〉（維基文庫）；《高宗實錄》卷一四三五。 - 白蓮教起事與軍費：《清史稿》卷十六；戴瑩琮《The White Lotus War》（2019）及《中國文化研究所學報》第七十一期書評。 - 和珅家產「八億兩」之說：黃鴻壽《清史紀事本末》卷三十四（1914）；《查抄和珅家產清單》（維基文庫，出處未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