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先哭後笑？王莽的同人九五 長安城南，五千個哭郎 - 狀態：已發布 - 作者：日月MING - 網址：https://65th.wedopr.com/hexagram/111101/101101/01-half-a-line ## 先哭後笑 天火同人，上面是天，下面是火。火往上燒，和天靠在一起，所以叫「同人」：一群想法相同的人，走到一起。 這一卦的第五爻是這樣寫的： > 同人，先號咷而後笑。大師克相遇。 翻成白話：同心的人，先嚎啕大哭，後來笑了。大軍打了勝仗，才終於見到面。 這裡的「大師」，不是今天說的大師，是大軍。 這句話有兩半。前半是結果，先哭後笑。後半是條件，要先打贏，才見得到面。 如果你只讀前半句，它很像一張寫給失意朋友的卡片：現在哭沒關係，以後會笑的。 兩千年前，真的有人只讀了前半句，而且讀給一個快要亡國的皇帝聽。 哭完的人回家了，碗還在。 --- ## 一張藥方 那個皇帝叫王莽。 他原本是漢朝的外戚，一步一步當上攝政，最後自己做了皇帝，國號叫「新」。到了地皇四年，也就是西元二十三年的秋天，新朝快撐不住了。 各地起兵，百萬大軍在昆陽一戰潰散。東南的關口武關被攻破，守將投降。宮裡有人密謀劫持他，事情洩漏，主謀自殺。史書替那幾個月寫了一句：外面打敗仗，裡面有人反，身邊沒有一個可以信的人。 王莽不知道該怎麼辦。 這時候，大司空崔發開了一張藥方： > 周禮及春秋左氏，國有大災，則哭以厭之。故易稱「先號咷而後笑」。宜呼嗟告天以求救。 意思是：古書上說，國家遇到大災，就用哭來把災壓下去。《易經》也說先哭後笑。所以請皇帝向天哭訴求救。 聽起來引經據典，很有學問。 可惜三條依據，三條都不太對。《周禮》寫的是巫官唱著歌、哭著去「請」神，崔發把它改成用哭去「壓」災。《左傳》裡根本沒有這句話，最接近的一次，是一座城的人一起哭，敵軍暫時退了，三個月後又回來，城還是破了。 至於《易經》，他念到「而後笑」，就停了。 後面那四個字，大師克相遇，他沒有念。 後半捲，還綁著。 --- ## 首席解讀官 崔發會開這種藥方，一點也不奇怪。他這一輩子的工作，就是解讀。 王莽要當皇帝的那幾年，各地不斷送來「天意」：刻了字的石頭、石頭前面憑空出現的帛書，都說天要把天下交給王莽。這些東西送進宮，總要有人負責看、負責說明它的意思。崔發就是那個人，後來還因此封了「說符侯」，說明符命的侯爵。 用今天的話說，首席解讀官。 他解讀的方向很穩定。宮門無緣無故晝夜作響，他說這是吉兆，代表要廣招天下人才，群臣於是排隊道賀。地皇四年稍早，另一位會卜卦的侯爺替王莽算出「憂兵火」，要小心兵災和大火，王莽罵他這是哪裡學來的左道。 報喜的升官，報憂的叫左道。這套考核制度，比任何卦象都準。 ### 【同一卦】 那一年替王莽讀同人卦的，還不只崔發一個。 昆陽大敗之後，大臣張邯在朝堂上引了同人卦的第三爻： > 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歲不興。 這句原本的意思是：兵埋伏在草叢裡，爬到高處觀望，三年都不敢出動。 張邯的解法是：莽，是皇帝的名字。升，是起兵的劉伯升。所以這句話是說，這些叛軍三年都成不了氣候。 草叢成了皇帝，伏兵成了手下敗將。群臣高呼萬歲。 同一年，同一卦，被拿來安慰了兩次。卦沒有變，變的是誰在念。 天意，需要有人說明。 --- ## 以哭取士 王莽採納了這張藥方。 他帶著群臣到長安城南的郊外，那是祭天的地方。他先把當年那些天意從頭念一遍給天聽，再仰頭問天： > 皇天既命授臣莽，何不殄滅眾賊？即令臣莽非是，願下雷霆誅臣莽！ 既然把天下交給我，為什麼不把這些賊殺光？如果我不是那個人，就打雷劈死我。一段話裡自稱了三次名字，像是怕天認錯人。 然後他捶胸大哭，哭到喘不過氣，趴在地上叩頭。他又寫了一篇向天報告的文章，細數自己的功勞，一千多字。這篇文章沒有留下來，天大概也沒有讀完。 接下來是全民參與。長安的讀書人和老百姓，早上一次、傍晚一次，到城南來哭，官府供晚飯和粥。那幾年天下鬧旱災、蝗災，一碗粥很有說服力。 還有獎勵： > 甚悲哀及能誦策文者除以為郎。 哭得夠悲傷的，或者能把皇帝那篇報告背出來的，就封為「郎」。郎是在宮門站崗、跟著皇帝車駕的小官，算是做官的第一步。平常最多一千人。 這一次，封了五千多人。 以哭取士，考題是皇帝自己的功勞，及格標準是眼淚。正史裡很少見到這麼誠實的考試。 ### 【四千錢】 同一段時間，王莽派九個將軍帶兵出征，號稱「九虎」。將軍們的妻子兒女，被接進宮裡當人質。 宮裡的黃金，一萬斤裝一個櫃子，還剩六十櫃。出征的士兵，每人只賞四千錢。 > 眾重怨，無鬥意。 哭的人有粥，打仗的人有怨。 九虎一上戰場就潰散。兩個將軍逃回來請罪，王莽派人問他們：死去的士兵呢？兩人只好自殺。 哭的人有粥。 --- ## 斗柄 一個多月後，叛軍打到長安。 他們先燒了城南王莽蓋的祖廟和禮制建築，就在他哭過的那片地方。史書寫了四個字： > 火照城中。 接著，大軍從東邊的城門攻進來。第二天，城裡的年輕人怕被搶，乾脆先動手燒宮門，朝裡面大喊： > 反虜王莽，何不出降？ 火一路燒進宮裡。王莽躲到哪個殿，火就燒到哪個殿。 這時候他在做什麼？他穿著禮服、佩著玉璽，手裡握著一把據說傳自上古的匕首。旁邊的天文官轉動占卜用的盤子，報出時辰；北斗七星像一把勺子，勺柄叫斗柄，斗柄指向哪個方位，王莽就把座位轉向哪個方位，好像只要坐對了方向，天就會站在他這邊。 他說： > 天生德於予，漢兵其如予何！ 天把德行交給了我，漢兵能拿我怎麼樣？ 這句話是借來的，原本是孔子說的。孔子說完，換了個地方避開危險。王莽說完，繼續坐著。 第三天一早，他被扶上車，躲進宮中池塘中央的一座高臺，打算用池水擋住軍隊。懷裡還抱著那些天意的憑證，和一把青銅鑄的北斗形法器。 臺上的人射箭，箭射完了，就拿刀肉搏。帶領那五千個哭郎的人，也死在臺上。 傍晚吃晚飯的時候，兵衝上了臺。一個多月前，城南發粥給哭的人吃，也是這個時候。 最後，一個叫杜吳的商人殺了王莽。 斗柄指哪裡，他就坐哪裡。 --- ## 後半句 王莽的頭被送到更始帝那裡。更始帝是起兵的各路人馬擁立的漢朝宗室。 他拿起來看，說： > 莽不如是，當與霍光等。 王莽要不是這樣，本來可以像霍光一樣，當一個名留青史的輔政大臣。 他寵愛的韓夫人笑著接了一句： > 若不如是，帝焉得之乎？ 他要不是這樣，皇上您哪有機會坐上這個位子？ 笑的人，終於出現了。只是不在長安，也不在哭的那一邊。 至於崔發，他投降了。帶兵進城的將領之中，有一個從前拜他為師的學生。崔發投降以後，又開始發表看法，說了什麼，史書沒寫。學生下令，把老師斬首示眾。 杆頂空著。 --- ## 卦象怎麼說 回頭看這一爻，到底在講什麼。 每一卦有六條線，由下往上數。實線叫九，斷線叫六。「九五」的意思，就是第五條線，是一條實線。 同人卦的第五爻，在上卦正中，代表居高位的人。它想會合的對象，是第二爻，在下卦正中。兩個位置本來互相呼應，偏偏中間隔著第三爻和第四爻，見不到面，所以先哭。 歷代解《易》的人，對後半句的看法很一致：要等大軍把中間的阻擋打掉，兩邊才見得到面，才笑得出來。《象傳》說得更直接： > 大師相遇，言相克也。 能見面，是因為打贏了。 如果把這一爻寫成一道程式，大概是這樣：打贏了，就見面；見了面，就笑。 崔發只執行了第一步，先哭。中間的條件整段跳過，直接要最後的結果。 還有一個地方也耐人尋味。同人卦的第二爻，也就是第五爻想見的那一位，爻辭是「同人于宗，吝」：只跟自家人聚在一起，路就窄了。《繫辭》則替第五爻補了一句很有名的話：二人同心，其利斷金。 那個秋天的長安，哭的人有五千，同心的人找不到。 大師倒是準時到了。克的是他們。 ### 【變卦】 第五爻一動，天火同人就變成了離卦。 離，是火，上下兩團火疊在一起。 那個秋天，長安先燒了城南，再燒了皇宮。王莽躲到哪裡，火就跟到哪裡。 爻辭說了會笑，沒說是誰笑。變卦只說，下一步是火。 上下兩重火。 --- ## 出處 - 經文：維基文庫《周易》，以《周易正義》校。《象傳》《繫辭》同。 - 崔發的話、南郊哭天、告天策、哭郎五千、九虎、四千錢、城破、斗柄、漸臺、首級、崔發之死：《漢書．王莽傳下》。 - 崔發解說符命、說符侯、宮門自鳴、張邯解「伏戎于莽」：《漢書．王莽傳上》《王莽傳中》《王莽傳下》。 - 「凡邦之大災，歌哭而請」：《周禮．春官．女巫》。鄭國被圍而哭：《春秋左氏傳》宣公十二年。 - 「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論語．述而》；《史記．孔子世家》。 - 郎官員額：《漢書．百官公卿表上》。 - 更始帝與韓夫人：《後漢書．劉玄傳》。 - 同人九五注解：李鼎祚《周易集解》所收虞翻、侯果；王弼注、孔穎達疏。